二狗在红姐家睡了一觉,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躺在红姐家那张老式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被子,被子上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干净的,好闻的。他翻了个身,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
刘三娘睡在隔壁屋,沈诗语在客厅的沙发上。红姐一晚上没睡,坐在厨房的灶台边守着,怕孙国良的人摸过来。
“妈。”二狗叫了一声。
红姐回过头,脸上还有伤,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。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二狗从来没见过——不是红姐平时那种客气疏远的笑,是真的高兴,眼角都笑出褶子了。
“醒了?去洗把脸,粥马上就好。”
二狗去院子里洗了脸,凉水泼在脸上,激得他一哆嗦。刘三娘也起来了,一瘸一拐地走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“早。”刘三娘打了个哈欠。
“早。”二狗看了她一眼,想起昨晚在村委会墙根底下摔在一起的事儿,刘三娘嘴唇贴在他下巴上的感觉,脸一下子热了。他赶紧低下头洗脸,假装没看见。
刘三娘也想起了那事儿,脸也红了,转身一瘸一拐地进了屋。
沈诗语从沙发上坐起来,头发也乱,眼睛红肿着,昨晚不知道哭了多久。她看了一眼二狗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二狗说。
三个人坐在桌前喝粥,红姐在旁边看着他们喝,自己没吃。二狗夹了个馒头递给她,红姐接过去,掰了一半,慢慢嚼着。
刚吃完,门被敲响了。
三个人同时紧张起来,二狗放下碗,从桌上摸起一把剪刀,走到门后面。红姐拉住他,自己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,松了口气。
“是陈姨。”红姐开了门。
陈姨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碎花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黑眼圈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
“红姐,我来了。”陈姨说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红姐让她进来。
“我不放心二狗。”陈姨走进来,看见二狗坐在桌前,叹了口气,“孩子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二狗站起来,“陈姨,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镇上的人说你们昨晚在砖厂跟孙国良的人干了仗,后来又有人看见你们往村里来了。我一猜就是在红姐这儿。”陈姨把布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塑料袋,递给二狗,“给你带的,换洗衣服和吃的。”
二狗接过袋子,心里一热:“陈姨,谢谢你。”
陈姨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:“你跟你爹沈建国长得真像。尤其是这眼睛,一模一样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。沈建国,他的亲爹,他从来没见过面的那个男人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想像不出那个男人长什么样。
陈姨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U盘,小小的,黑色的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你爹赵老蔫留给你的完整录音。”陈姨说,“我之前没敢给你。”
二狗心里一跳:“完整版?”
陈姨点头:“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录音,被人剪掉了结尾。这个是真的,我一直藏着,没敢拿出来。”
红姐脸色一下子变了:“谁剪的?”
陈姨看着她,声音低了下去:“赵德厚。他在我店里装了窃听器,听到了录音的内容。他趁我不在家的时候,把录音带偷走,剪掉了最后一段,又放回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二狗问。
“大概五年前。”陈姨说,“我发现录音被人动过,就知道事情不对。后来我在店里翻了一遍,在电话机底下找到了一个窃听器。赵德厚那个王八蛋,监视了我好几年。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。赵德厚,又是赵德厚。
他把U盘插进手机,打开播放器。录音开始,还是赵老蔫的声音,沙哑,低沉,跟上次一样。
“二狗,如果你听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你的亲爹叫沈建国,是当年来村里支教的老师。但你记住,沈诗语不是他的亲生女儿。沈诗语是你亲妈王桂芝跟她前夫生的,你爹——沈建国是沈诗语的继父。”
二狗已经听过这一段了,但再听一遍,心里还是揪着。
录音继续,到了上次断掉的地方,这次没有断,继续往下放。
“赵大彪起了贪心,他跟你爹说要挖出来卖了,你爹不同意。你爹说那是国家的,不能动。赵大彪就去找了赵德厚和孙国良商量。后来你爹就出事了。”
赵老蔫咳嗽了几声,声音更哑了。
“二狗,杀我的人是赵德厚。那天晚上赵德厚来找我,说有急事,让我跟他去河边。我去了,他趁我不注意,从背后把我推下河的。我不会游泳,喝了好多水,我以为我要死了。后来被人救了上来,但身体已经不行了。”
二狗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爹赵老蔫,不是被灌了砒霜,是被赵德厚推下河的。那些什么砒霜、惨叫一整夜,都是赵德厚和孙国良编出来吓唬人的。
录音最后,赵老蔫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二狗,但赵德厚背后还有人。那个人在省城,不叫周天盛,周天盛只是他的马前卒。那个人大家都叫他‘老爷子’,没人知道他的真名。他才是真正的主使。二狗,别报仇,好好活着……”
录音断了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二狗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老爷子?不叫周天盛?周天盛只是马前卒?那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?
“老爷子是谁?”二狗看着陈姨。
陈姨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你爹查了好几年,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,但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。这个人藏得很深,连赵大彪和赵德厚都没见过他。”
红姐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:“那周天盛呢?”
“周天盛是他的代理人。”陈姨说,“老爷子在背后操纵一切,周天盛在前面替他办事。古墓里的地契、赵家沟的土地、省城的那些生意,真正的老板都是老爷子。”
二狗靠在椅背上,脑子嗡嗡的。他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真相的边,没想到底下还藏着一层。
“那省城那个会所呢?”二狗问。
“那是老爷子的。”陈姨说,“周天盛只是挂名。会所地下的保险柜里,藏着老爷子的全部秘密。你要是能拿到那些东西,就能知道老爷子是谁。”
二狗站起来,把U盘从手机上拔下来,小心收进口袋,跟玉佩和钥匙放在一起。
“我去省城。”二狗说,“把老爷子的东西也找出来。”
“二狗,”陈姨拉住他的手,“老爷子不是周天盛,他比周天盛狠一百倍。你要是被他盯上,就跑不掉了。”
二狗看着她,眼睛红着,但声音很稳:“我爹的仇还没报完。赵德厚是推他下河的人,但老爷子是让赵德厚动手的人。不把老爷子揪出来,我爹死不安息。”
红姐走过来,站在二狗面前,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,像摸一个小孩子一样。
“二狗,妈跟你去省城。”
二狗摇头:“妈,你在家等我。三娘的脚还没好,沈诗语也得有人照顾。我一个人去,快去快回。”
“不行。”红姐急了。
“妈。”二狗叫了一声,红姐愣住了。二狗很少叫她妈,每次叫,红姐的心都揪一下。
“你等我回来。”二狗说,“我答应你,一定活着回来。”
红姐的眼泪掉下来了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那你带上这个。”
她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佩,跟二狗脖子上那块赵老蔫留的差不多大小,但形状不一样。红姐把玉佩挂在二狗脖子上,两块玉佩贴在一起,冰冰凉凉的。
“这是沈建国留给我的。”红姐说,“他说等儿子长大了,把这个给他。现在给你了。”
二狗攥着两块玉佩,点了点头。
刘三娘一瘸一拐走过来,拉住二狗的手,十指扣在一起。
“二狗,我在家等你。”
二狗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最后只说了句:“好。”
沈诗语站在墙角,看着二狗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挤出一句:“弟,小心。”
二狗点头。
他背起包,里面装着账本、U盘、照片和两把钥匙,脖子上挂着两块玉佩,口袋里揣着陈姨给的几百块钱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二狗说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身后,三个女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越走越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