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原本打算吃了早饭就去省城,但红姐拦住了他。
“二狗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红姐坐在沙发上,点了一根烟,手指头有点抖。
二狗看了一眼刘三娘,刘三娘点了点头。他坐到红姐对面,等着。
红姐吸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,烟雾在晨光里散开。她看着二狗,眼神里有太多东西,二狗看不太懂。
“当年沈建国来村里支教,是镇上派下来的,住在村小学的宿舍里。”红姐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,“我那时候刚嫁到赵家沟,男人在外面打工,一年回来不了两次。沈建国教我认字,给我讲外面的世界。后来我们相爱了,生下了你。”
二狗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你出生那天,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外面下着大雪,沈建国守在产房外面,听见你哭,他哭了。”红姐的眼泪掉下来了,她没擦,“他说要给儿子取名叫‘念祖’,念祖念祖,不忘祖宗。后来你奶奶嫌这名儿太文绉绉的,改叫二狗。沈建国没反对,他说叫啥都行,活着就好。”
二狗鼻子一酸。念祖,他原来叫念祖。
“后来呢?”刘三娘轻声问。
“后来赵大彪发现了后山的古墓。”红姐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那古墓里有文物,还有一份明朝的地契。赵大彪想挖出来卖钱,沈建国不同意。沈建国是老师,他说那是国家的,不能动。赵大彪就起了杀心。”
红姐的烟烧到了手指,她没察觉,二狗伸手把烟拿过来掐灭了。
“赵大彪找赵德厚和孙国良商量,三个人定了个计策。那天晚上,赵大彪说带沈建国去看古墓,说想通了,愿意交给国家。沈建国信了,跟他去了后山。赵大彪从背后把他推下了山崖。”
二狗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“沈建国的尸体被埋在赵家祖坟里,用赵大彪他爹的棺材压着。赵大彪说,这样永远不会有人发现。”红姐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那时候想死,想跟沈建国一起死。但我怀着你,我不能死。”
“那赵老蔫呢?”二狗问。
红姐看着他,眼睛红得像兔子:“赵老蔫是你爹——沈建国的拜把子兄弟。他知道沈建国是被赵大彪害死的,想报警。赵德厚知道了,就约赵老蔫去河边,说有事商量。赵老蔫去了,赵德厚从背后把他推下了河。”
“赵老蔫没死?”二狗想起录音里的话。
“没死。他被人救了上来,但身体不行了,受了内伤,又受了凉,拖了几年就没了。”红姐说,“他临死前来找我,说他不怕死,就是不放心你。”
二狗的手在抖,他攥住自己的膝盖,使劲压着。
“我为了活命,忍气吞声,在赵大彪手下讨生活。”红姐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假装顺从,假装忘了沈建国,假装跟赵大彪一条心。我忍了二十年,就是为了给你爹报仇。”
刘三娘问:“赵大彪是你杀的?”
红姐点头,眼神很平静:“我用鱼线勒死了他。但孙国良给他下了药,我算是补刀。那天晚上我去赵大彪家,他喝多了,跟我说了沈建国和赵老蔫的事。他笑着说的,像是在说今天吃了啥饭一样。我忍了二十年,再也忍不住了。”
二狗沉默了很久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“妈。”二狗终于开口了,“你去自首吧。”
红姐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笑了,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。
“好。”红姐说,“等把省城的事办完,我就去自首。”
刘三娘走过来,站在红姐面前:“红姐,我陪你去。”
红姐摇头:“不用,我自己去。一人做事一人当,我不能连累你们。”
“你不是连累。”二狗站起来,走到红姐面前,抱住她,“你是我妈。”
红姐搂着二狗,哭得浑身发抖,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压抑了二十年的那种哭。二狗拍着她的背,没说话。
刘三娘在旁边看着,眼泪也掉下来了。她擦了擦,走过去,把手搭在红姐的肩膀上。
沈诗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小声说:“红姨,我也陪你。”
红姐松开二狗,看着沈诗语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诗语,你不怪我?我瞒了你这么多年。”
沈诗语摇头:“不怪。你也是苦命人。”
红姐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满是伤痕的脸上,她的眼睛眯了一下,但没躲。
“二狗,”红姐背对着他说,“你去省城,把老爷子揪出来。这是你爹沈建国的遗愿,也是赵老蔫的遗愿。他们俩这辈子,就是为了把真相公之于众。”
二狗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红姐转过身,走到二狗面前,伸手整了整他衣领,又摸了摸他脖子上挂的两块玉佩。
“这两块玉佩,一块是沈建国的,一块是赵老蔫的。他们俩都在你身上,你带着他们的命,好好活着。”
二狗攥住玉佩,冰凉的玉石贴着胸口。
“妈,等我回来。”
刘三娘走过来,拉住二狗的手:“我跟你去省城。”
“你脚还没好。”
“好了。”刘三娘跺了跺脚,疼得直咧嘴,但咬着牙没叫出声,“你看,好了。”
二狗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”
沈诗语也说:“我也去。省城我熟,我能帮忙。”
二狗看了看沈诗语,又看了看红姐。红姐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但你们俩得听我的,不能乱跑。”
刘三娘和沈诗语都点头。
二狗背起包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红姐站在客厅中间,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没再哭了,眼睛红着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红姐说,“记着,你叫念祖。沈念祖。”
晨风吹过来,吹得二狗头发乱飞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两块,冰凉冰凉的。
念祖,沈念祖。
这是他爹沈建国给他取的名儿。
他记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