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在院子里收拾东西，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检查——账本、U盘、照片、两把钥匙，一样不少。他把这些用塑料袋裹了三层，塞进背包最里层，拉好拉链。
沈诗语坐在台阶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二狗忙活。她脸色还是不好，眼下有黑眼圈，嘴唇干裂，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。
二狗收拾完了，坐到她旁边。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？”二狗问。
沈诗语愣了一下，低下头，手指在膝盖上画圈。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：“我不知道。我没有家了。”
“你奶奶不是还在吗？”二狗问完就后悔了，他知道沈诗语的奶奶三年前就死了。
沈诗语摇头：“奶奶三年前就走了。我骗你的，说什么孙国良挖了奶奶的坟，也是假的。我那时候想让你同情我，别赶我走。”
二狗没说话。
“二狗，我对不起你。我骗了你那么多次。”沈诗语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像是怕被风吹走，“孙国良让我盯着你，让我给他报信，让我找机会……找机会杀你。我要是听话，他就给我钱。我不听话，他就打我。”
沈诗语撸起袖子，胳膊上全是旧伤疤，一道一道的，有的已经白了，有的还泛着粉红色。二狗看了一眼，心里一紧。
“他打你？”
沈诗语点头：“从我十四岁开始。他说我是他女儿，让我叫他爸，不然就打我。我那时候小，害怕，就叫他爸。后来我才知道，我不是他女儿。我是他买来的。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：“你亲妈呢？”
沈诗语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也许死了，也许还活着。孙国良说他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我，花了两千块钱。他说要不是他，我早就被人卖到山沟里给人当媳妇了，我应该感谢他。”
“感谢他个屁。”二狗骂了一句。
沈诗语苦笑了一下：“我小时候真信了。觉得他是为我好，打我也是为我好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，他就是个畜生。但我跑不掉，他到处都有眼线，我跑到哪儿他都能找到我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？”
“报过。”沈诗语说，“十六岁那年我偷偷去镇上派出所报警，值班的警察给孙国良打了个电话，孙国良就来把我领回去了。回去以后打了我一顿，关了三天不给饭吃。”
二狗想起那份名单上写着“王德胜，赵家沟镇派出所所长，受贿金额八十七万”。姥姥的，一窝老鼠。
“你可以在村里住下。”二狗说，“帮刘三娘看小卖部，她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沈诗语抬起头，眼睛里有泪光，但没掉下来：“你愿意收留我？”
“你是我姐。”二狗说，“虽然不是亲的，但也是姐。”
沈诗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她突然抱住二狗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二狗愣了一下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，像拍一个小孩子。
“好了，别哭了。”二狗说，“以后没人打你了。”
刘三娘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盆水，看见台阶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，脚步停了一下。她没说话，把水盆放在地上，站在那儿看着。
沈诗语感觉到有人来了，赶紧松开二狗，擦了擦眼泪，低下头。
刘三娘走过来，站在沈诗语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沈诗语，住我家吧。”刘三娘说，“小卖部正好缺人手，你帮我看着，管吃管住，一个月给你五百块零花钱。”
沈诗语抬起头，看着刘三娘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：“谢谢你，三娘。”
刘三娘伸手把她拉起来，拍了拍她身上的灰：“别谢了，去洗把脸，一会儿帮我把货架擦擦。”
沈诗语点头，端起地上的水盆，一瘸一拐地进了屋。
二狗看着刘三娘，想说点什么。刘三娘先开口了：“你瞅啥？”
“没瞅啥。”二狗赶紧移开目光。
“你那眼神，跟做贼似的。”刘三娘坐到他旁边，胳膊挨着胳膊，“沈诗语的事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让她住下来，帮你干活。”二狗说，“等事情了结了，再帮她找找亲妈。”
刘三娘点头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她命苦，比我还苦。”
两人坐在台阶上，谁都没说话。太阳升高了，照在院子里亮晃晃的，鸡在院子里刨食，咕咕叫着。远处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，还有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。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叫他。
“你说那个老爷子，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二狗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能藏这么深，肯定不是一般人。赵德厚、孙国良、周天盛，这些人都是他的棋子。他才是下棋的那个人。”
“那你怎么查？”
“先从周天盛查起。”二狗说，“周天盛是他的人，肯定知道他的底细。拿到周天盛的资金流水，顺藤摸瓜，应该能查到老爷子。”
刘三娘握住二狗的手：“你一个人去省城，我不放心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二狗说，“林若兰在省城，她认识孙队长，能帮忙。”
“林若兰……”刘三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语气有点奇怪。
二狗转头看她：“咋了？”
“没咋。”刘三娘松开他的手，站起来，“我去给你煮两个鸡蛋，路上吃。”
她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。二狗看着她的背影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又说不上来。
沈诗语洗完脸从屋里出来，头发扎了个马尾，脸上干净了不少，看着精神了一些。她走到二狗面前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递给他。
“这是孙国良的电话本，我偷出来的。”沈诗语说，“上面有周天盛的电话，还有几个省城官员的。也许对你有用。”
二狗接过电话本，翻了两页，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号码。周天盛的号码在最前面，后面还有几个名字，二狗不认识，但其中有一个名字让他心里一跳——“王德胜”。
赵家沟镇派出所所长。
“这个本子我先拿着。”二狗把电话本收进背包。
刘三娘从厨房出来，手里拿着两个煮鸡蛋，塞进二狗包里。又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，叠得整整齐齐的，也塞进去。
“三娘，这钱我不能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刘三娘瞪了他一眼，“你在省城要吃要喝，没钱怎么行？就当是我借你的，回来还我。”
二狗看着她，心里热乎乎的。他把背包背上，站起来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刘三娘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的眼睛，嘴唇动了好几次，最后只说了句：“小心点。”
沈诗语也说：“弟，小心。”
二狗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刘三娘突然叫住他。
“二狗。”
他回头。
二狗愣在门口，摸了摸被亲过的脸，心跳得咚咚响。
沈诗语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啥。
二狗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出了门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两块玉佩，大步往村外走去。
身后，刘三娘家的门开了一条缝，刘三娘从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，直到他拐过巷口，再也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