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本来买了去省城的票，车都开到半路了，他又下来了。
说不上为啥，就是心里不踏实。红姐去自首了，刘三娘脚还没好利索，沈诗语刚认回来，他一走，这三个女人在村里万一出了事咋办？孙国良的人还在外面晃悠呢。
他在镇上住了个十块钱的小旅馆，凑合了一晚。第二天一早，他又回了村。
刘三娘看见他回来，愣了一下：“你不是去省城了吗？”
“改了主意。”二狗把包放下，“再待一天，明天走。”
刘三娘没多问，给他倒了碗水。二狗喝着水，听见外面有汽车的声音，走到门口一看，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红姐家门口，林若兰从车上下来。
林若兰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，牛仔裤，马尾扎得紧紧的，表情不太好看。她看见二狗，点了点头，走过来。
“二狗，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
三个人进了红姐家。红姐去自首了，门钥匙二狗拿着。屋里还是老样子，沙发上搭着红姐没来得及收的毛线，茶几上还有半杯凉了的茶。
林若兰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省厅来通知了，让我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二狗皱眉：“调查什么？”
“我之前帮孙国良做事的事，被翻出来了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暴露了她的不安。
“你不是警方的线人吗？帮孙国良做事不是任务需要？”刘三娘问。
“什么后果？”二狗问。
林若兰咬了咬嘴唇：“有一个姐妹，本来能跑掉的，因为我送的消息，被孙国良抓回去了。后来她被转卖到外地，到现在都没找着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二狗看着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林若兰抬起头，眼眶红着，但没哭。
“会怎样？”二狗问。
“可能停职，也可能开除。”林若兰说，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“不后悔什么？”刘三娘问。
林若兰看了二狗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，二狗看不太懂。她说：“后悔一开始骗了二狗，但不后悔后来帮他。”
二狗心里一热，想说什么，嘴张了张又闭上了。
“我送你去车站。”二狗站起来。
林若兰摇头：“不用，我自己走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二狗一眼。晨光从门外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，又咽了回去。
“二狗，等我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转身走了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嗒嗒嗒的，越来越远。车子发动了，白色轿车慢慢开走，拐过巷口，不见了。
二狗站在门口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，心里说不上啥滋味。
刘三娘从屋里出来，站到他旁边，胳膊挨着胳膊。
“她还喜欢你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没吭声。
“我知道你知道。”刘三娘哼了一声，语气酸溜溜的。
二狗转头看着她，刘三娘的脸板着，嘴角往下撇，跟个赌气的小姑娘似的。
“但我不喜欢她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转头看着他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板起了脸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。二狗也看着她，没躲。
“笑啥？”二狗问。
“没笑啥。”刘三娘收起笑容，但眼睛还是弯的，“进屋吧，外面冷。”
“大夏天的，冷啥冷。”
“我说冷就冷。”
两人进了屋，刘三娘去厨房烧水，二狗坐在沙发上，把包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。账本、U盘、照片、钥匙、电话本，都在。
刘三娘端着两碗水出来，一碗递给二狗，一碗自己捧着。她坐在二狗旁边，喝了一口水，看着墙上红姐的照片。
“二狗，你说红姐在里边会不会受苦？”
二狗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应该不会。她自首的，态度好，法院会从轻判。”
“判多少年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二狗说，“杀人罪，怎么也得十年八年吧。”
刘三娘的眼泪掉下来了，她赶紧用手背擦掉：“她还说等我们回来，给我们做饭呢。”
二狗伸手搂住她的肩膀，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，没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刘三娘抬起头：“二狗，你明天真去省城？”
“去。”
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脚还没好。”
“好了。”刘三娘跺了跺脚，又疼得咧嘴，但她咬着牙没叫出声，“你看，没事。”
二狗叹了口气：“行吧。但到了省城你得听我的，不能乱跑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你比我妈还啰嗦。”
“我没妈了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愣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：“你有。红姐只是去坐牢，又不是死了。她出来以后，你还是她儿子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。
“二狗，你真的明天走？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二狗和刘三娘同时说。
沈诗语瘪了瘪嘴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在村里帮三娘看小卖部。”二狗说，“省城那边的事，人越少越好。”
沈诗语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半天才说：“那你们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，姐。”
沈诗语听见“姐”这个字，鼻子一酸，赶紧转身去晾衣服，不让二狗看见她哭。
下午，二狗去镇上买了些东西——手电筒、电池、压缩饼干、矿泉水，塞了满满一包。他又去了一趟派出所，问了红姐的情况。值班的民警说红姐已经被转到县看守所了，等法院开庭。
二狗从派出所出来，站在门口抽了根烟。阳光照在派出所的牌子上，“赵家沟镇派出所”几个字在反光。他想起那份名单上的“王德胜”，想起沈诗语说报警没用的事，把烟掐灭了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村里，天快黑了。刘三娘做好了饭，炒了两个菜，焖了一锅米饭。三个人坐在桌前吃，谁都没说话。
吃完饭，二狗去红姐家睡觉。他躺在红姐的床上，闻着被子上洗衣粉的味道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，一会儿是红姐上车时的背影，一会儿是林若兰说“等我回来”的眼神，一会儿是刘三娘笑起来弯弯的眼睛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两块玉佩，冰凉的。
“爹，妈，你们保佑我。”二狗小声说了一句，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二狗就醒了。刘三娘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，背着一个小包，穿着一双新买的运动鞋，脚踝上缠着绷带。
沈诗语也起来了，站在门口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
“走吧。”二狗说。
三个人走到村口，天刚亮，晨雾还没散。大巴车从镇上开过来，二狗招手，车停了。
二狗和刘三娘上了车，沈诗语站在路边，看着他们。
“姐，回去吧。”二狗从车窗探出头。
“弟，小心。”沈诗语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大巴车开动了，沈诗语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二狗靠在椅背上，刘三娘握住他的手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车子开出村子，上了公路。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，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，看不到头。
二狗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，都在。
省城，老爷子，周天盛。
他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