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城回来之后,二狗在村里待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去县看守所看了红姐一次。隔着玻璃,红姐穿着囚服,头发剪短了,但精神还好。她冲二狗笑了笑,说:“别担心我,好好过日子。”二狗点了点头,没哭。出了看守所的大门,他蹲在路边抽了三根烟,一根接一根,抽得舌头都麻了。
刘三娘的小卖部生意不好不坏,一天下来也就挣个几十块钱。沈诗语帮她看店,手脚麻利,算账也清楚。刘三娘说想给她涨工资,沈诗语摇头说不用,管吃管住就行。
二狗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。
第四天早上,刘三娘突然开始收拾行李。她把衣服叠好装进一个蛇皮袋子里,又把锅碗瓢盆用报纸包了,塞进纸箱。二狗从外面进来,看见这阵仗,愣住了。
“三娘,你这是干啥?”
“二狗,我要搬到镇上去了。”刘三娘头也没抬,继续叠衣服。
“为什么?”二狗心里一沉。
刘三娘停下来,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我儿子在镇上上学,我想离他近一点。而且小卖部也要搬到镇上去了,镇上人多,生意好做一些。”
二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说得对,她儿子在镇上读初中,寄住在亲戚家,一个星期才见一次面。哪个当妈的不想孩子?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二狗问。
“周末会回来。”刘三娘说,“店还得进货,村里也有些老主顾,不能扔了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他帮刘三娘把行李搬上三轮车。被褥、衣服、锅碗瓢盆、还有那个老掉牙的电视机,一样一样往上搬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只有搬东西的声音。
沈诗语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眼眶红红的。她在刘三娘家住了没几天,但刘三娘对她好,给她买新衣服,给她做好吃的,她舍不得刘三娘走。
“三娘,你走了我怎么办?”沈诗语问。
“你跟我一起走。”刘三娘说,“镇上那个小卖部比村里的大,你得帮我看着。”
沈诗语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笑了,使劲点头。
东西搬完了。刘三娘站在三轮车旁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二狗。
“二狗,我走了。”
刘三娘上了三轮车,发动了车子,突突突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她突然又熄了火,从车上跳下来,跑到二狗面前,一把抱住了他。
“二狗,你要是想我,就来镇上找我。”刘三娘的声音闷在他胸口。
“我会的。”二狗说。
沈诗语坐在车斗里,抱着那个蛇皮袋子,冲二狗挥了挥手。
二狗站在门口,看着三轮车拐过巷口,不见了。他站了很久,腿都站麻了,才转身进了屋。
屋里空荡荡的。
刘三娘的东西搬走了,柜子空了,桌子上的茶杯也没了,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没了,连空气都变得安静了。二狗坐在沙发上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空荡荡的屋里散开。
姥姥的,这叫什么事。
二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又坐下。屋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手机突然响了,是刘三娘发来的短信:“到了。你放心。”
二狗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,删了又打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刘三娘的笑脸,一会儿是她一瘸一拐的背影,一会儿是她亲他脸时凉凉的嘴唇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两块玉佩,冰凉冰凉的。
“爹,妈,我是不是喜欢上三娘了?”二狗小声说了一句,说完自己都笑了。废话,不喜欢能这样吗?
二狗在红姐家又住了两天。白天去地里干活,晚上一个人吃饭,吃完饭在院子里坐着乘凉,听着虫子在叫,心里空落落的。
第三天,他决定去镇上看看刘三娘。
他换了身干净衣服,把那两块玉佩挂在脖子上,揣了几百块钱,骑上刘三娘留下的那辆破自行车,往镇上去了。
从村里到镇上,骑车要四十多分钟。二狗骑得不快,太阳晒得后背发烫,风吹过来,吹得他衣服鼓起来。路两边是玉米地,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,叶子在风里哗哗响。
到了镇上,二狗先去了刘三娘的新小卖部。店铺在镇东街,靠近学校,位置不错,店面比村里的大了一倍,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二狗说,“店不错。”
“还行。”刘三娘摘下老花镜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“吃饭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刘三娘去后面厨房下面条,二狗坐在店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沈诗语去进货了,不在。
面端上来了,一碗葱花面,卧了个荷包蛋,跟红姐做的一个味儿。二狗低头吃面,刘三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,跟以前一样。
“三娘。”
“我以后能常来吗?”
刘三娘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嘴角慢慢翘起来了。
“傻子,这是你家,你想来就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