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镇上回到村里，天已经黑了。他在红姐家睡了一觉，第二天早上被敲门声吵醒。
开门，沈诗语站在门口，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和一个破旧的皮箱。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还擦了粉，看起来比在村里的时候精神多了。
“二狗，我也走了。”沈诗语说。
二狗愣了一下：“去哪？”
二狗看着她，想说点什么，嘴张了张又闭上了。他帮沈诗语拎起皮箱，沈诗语提着编织袋，两人往村口走。
路上没什么人，早上的阳光照在土路上，亮得晃眼。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来摇去，几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，在地上啄食，看见人来了又飞走了。
到了村口，二狗把皮箱放下。沈诗语也放下编织袋，看着他。
“二狗，谢谢你收留我。”沈诗语说，“要不是你，我现在还在孙国良手底下，不知道被他折磨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二狗说，“你是我姐。”
沈诗语的眼眶红了，但她没哭。她看着二狗，嘴唇动了好几次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“二狗，我喜欢过你。”沈诗语终于说出来了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被风吹走。
二狗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知道。”沈诗语笑了，笑得有点苦涩，“但你心里只有三娘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放下了。”沈诗语说，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轻松了，“你是我弟，永远是我弟。这样就够了。”
她踮起脚尖，在二狗脸上亲了一下，嘴唇凉凉的，跟刘三娘亲他的感觉不一样。刘三娘的嘴唇是软的，沈诗语的嘴唇是凉的，像秋天的风。
二狗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沈诗语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二狗，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二狗说。
沈诗语笑了一下，转过身，继续走了。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。
二狗站在村口，风吹过来，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腿都麻了，才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红姐家，屋里空荡荡的。
刘三娘走了，沈诗语走了，林若兰也走了。红姐自首了，赵老蔫死了，沈建国早就死了。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，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地上，照在沙发上，照在茶几上那半杯凉了的茶上。二狗坐在沙发上，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一口，吐出来，烟雾在阳光里散开。
他突然笑了。
“光棍一条，挺好。”二狗自言自语，说完又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两块玉佩，冰凉的。一块是赵老蔫留给他的，一块是红姐给他的。两块玉佩贴在一起，互相碰撞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二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院子里的鸡在刨食，咕咕叫着。墙角的丝瓜爬满了架子，开了一朵朵小黄花。阳光照在丝瓜叶子上，绿得发亮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泥土味和丝瓜花的香味。
日子还得过。
二狗在村里又待了几天。白天去地里干活，把玉米地里的草锄了一遍，又去后山砍了一捆柴，码在院子角落里。晚上一个人吃饭，吃完饭在院子里坐着乘凉，听着虫子在叫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他想去镇上找刘三娘，又觉得不好意思。人家刚搬走，他就追过去，算怎么回事？再说了，刘三娘也没说不回来，周末不是还回来吗？
可是周末到了，刘三娘没回来。
二狗盯着短信看了半天，回了个“好”字，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姥姥的，忙什么忙，再忙还能比见他重要？
二狗赌气似的把手机扔到一边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半夜爬起来，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想起刘三娘说过的话：“二狗，你要是想我，就来镇上找我。”
去就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二狗换了身干净衣服，把那两块玉佩挂在脖子上，揣了几百块钱，骑上那辆破自行车，往镇上去了。
到了镇上，他没直接去小卖部，先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，又买了两斤排骨。刘三娘爱吃鱼，沈诗语爱吃排骨，他都记着呢。
到了小卖部门口，二狗把自行车停好，提着鱼和排骨往里走。沈诗语在柜台后面算账，看见他来了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二狗？你咋来了？”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二狗把鱼和排骨放在柜台上，“三娘呢？”
“在后面厨房呢。”沈诗语朝后面努了努嘴，嘴角带着笑。
二狗提着东西往后走，经过走廊的时候，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，还有刘三娘在哼歌，哼的是那首《小芳》，跑调跑得厉害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刘三娘的背影。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，头发扎着马尾，锅铲在锅里翻飞，油烟冒起来，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“三娘。”二狗叫了一声。
“你咋来了？”
“不是你说的吗？我想你就来。”
刘三娘的脸红了，低下头继续炒菜，但嘴角一直翘着，压都压不下去。
二狗把鱼和排骨放在案板上，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你会炒菜？”
“看不起谁呢？我可是赵二狗。”
刘三娘笑出了声，把锅铲递给他。二狗接过锅铲，站在灶台前，像模像样地翻了几下。刘三娘站在旁边看着，时不时递个盐递个酱油。
厨房里油烟弥漫，锅铲碰撞的声音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，混在一起，热热闹闹的。
沈诗语从前面探过头来，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，嘴角带着笑。
这个家，总算又有点人味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