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在镇上住了一晚,第二天早上骑车回村。
到了红姐家门口,他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寄件人,没有邮票,像是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。二狗弯腰捡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,封口没粘,里面鼓鼓囊囊的。
他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一张照片。
二狗翻过照片,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:“老爷子在省城。”
二狗心里一跳。老爷子,又是老爷子。他把照片揣进口袋,骑上自行车往瞎老七住的地方赶。
瞎老七住在村东头一间破土坯房里,一个人过,没儿没女。二狗赶到的时候,门没锁,推开进去,屋里一股霉味儿。灶台是凉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但桌上落了一层灰,像是好几天没人住了。
二狗在屋里翻了一遍,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。衣柜里只有几件旧衣服,床底下塞着两只破鞋,灶台上搁着半瓶酱油。他正要走,余光扫到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。
他掀开枕头,下面压着一个日记本,黑色封皮,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二狗翻开,前面几页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——“今天买了二斤肉”“明天去镇上赶集”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还不会写,画个圈代替。
翻到最后一页,二狗的手停住了。
字迹比前面潦草得多,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:“真正的幕后老板是‘老爷子’,他在省城。赵德厚、孙国良、赵大彪都是他的棋子。”
字迹到这里突然中断了,最后几个字被人涂掉了,黑乎乎的一团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二狗翻到下一页,是空白的。他又往前翻了几页,确认只有这一页被涂过。
二狗把日记本放到窗户边,借着光仔细看。涂掉的部分用墨水涂了好几层,黑得发亮,根本看不清底下是什么。他想了想,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,把纸垫在玻璃上,用铅笔轻轻地涂。
铅灰覆盖在纸面上,被涂掉的地方凹下去,隐约显出几个字的轮廓。二狗眯着眼睛辨认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:“下——一——个——该——杀——的——是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,只有半边,像是个“赵”字,又像是“孙”,看不清了。
二狗的后背一阵发凉。瞎老七这是要杀谁?还是谁要杀瞎老七?他想起照片上瞎老七和孙国良的合影,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?
他拿出手机,拨了韩处长的号码。响了好几声才接通。
“孙队长,是我,二狗。”
“二狗?你在哪?”韩处长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。
“在村里。我收到了一个匿名信,里面有张照片,是瞎老七和孙国良年轻时的合影。背面写着‘老爷子在省城’。瞎老七的日记里也提到了老爷子,说赵德厚、孙国良、赵大彪都是他的棋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听说过‘老爷子’。”韩处长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但查不到。这个人藏得很深,比周天盛还深。我们查了好几年,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幕后老板,但不知道他是谁,长什么样,在哪儿。”
“那周天盛呢?他不是老爷子的人吗?”
“周天盛只是明面上的。老爷子才是真正的老板。”韩处长说,“二狗,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去省城查。”二狗说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韩处长急了,“你一个老百姓,查什么查?这些东西你交给我,我来处理。”
“孙队长,你查了好几年都没查到,我再不自己去查,我爹和沈建国就白死了。”二狗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帮你安排。”韩处长终于松口了,“你到了省城,先别乱动,我让林若兰去接你。她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,能帮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二狗,你听着,”韩处长的语气很严肃,“到了省城,一切听林若兰的。不要自己瞎闯,那个老爷子不是你能对付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二狗把日记本和照片收进口袋,又看了一眼瞎老七的屋子。空荡荡的,冷清清的,灶台上的灰又厚了一层。
他锁上门,站在门口,看着村东头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。瞎老七去哪了?是死了还是跑了?那个匿名信是谁塞的?是瞎老七自己,还是别人?
二狗摇了摇头,骑上自行车往镇上去了。到了镇上小卖部,刘三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看见他进来,笑了一下。
“咋又来了?”
“我要去省城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的笑容僵住了,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。
“去省城干啥?”
“查老爷子。”二狗把照片和日记本给她看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刘三娘看完照片,脸色发白。她抬起头看着二狗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只说了句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脚还没好利索,店里也离不开人。”
“那你答应我,一定活着回来。”刘三娘的眼眶红了。
二狗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:“我答应你。”
刘三娘抓住他的手,攥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
“二狗,你要是死了,我跟你没完。”
“不会死的。”二狗笑了,“算命的说我能活到八十。”
“算命的话你也信?”
“信。因为他还说,我能娶个好媳妇。”
刘三娘的脸一下子红了,松开他的手,低下头假装算账。
“谁是你媳妇?别瞎说。”
二狗看着她红透的耳朵根,心里暖洋洋的。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刘三娘正偷偷看着他,四目相对,两个人的脸都红了。
二狗出了门,骑上自行车,往村子的方向骑了一段,又停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看着瞎老七和孙国良年轻时的笑脸。
瞎老七,你到底是谁?你跟孙国良到底是什么关系?你的日记上写“下一个该杀的是”——是谁?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?
二狗把照片收好,蹬了一下脚踏板,车子往前冲了出去。
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玉米地的青草味。
省城,老爷子,他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