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把包翻了第三遍了。
账本、U盘、照片、两把钥匙、电话本、赵老蔫的录音U盘、红姐给的玉佩——一样不少。他又把塑料袋重新裹了两层，塞进背包最里层，拉好拉链，又摸了摸，硬邦邦的，硌手。
换洗衣服塞了两件，都是刘三娘在镇上给他买的，地摊货，但洗得干干净净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把衣服按了按，又往包里塞了三个馒头一瓶水，刘三娘早上蒸的，还热乎。
手机响了。
二狗看了一眼，是刘三娘。他接起来，那边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在擦手。
“二狗，听说你要去省城？”刘三娘的声音有点急，喘着。
“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？”
“怕你担心。”二狗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，腾出手系鞋带。
“你不说我不更担心？”刘三娘的声音拔高了一点，又压下去了，像是在店里，旁边有人，“二狗，你听我说，到了省城别逞能。韩处长说那个老爷子不是一般人，你别自己往上冲。东西交给林若兰，让她去办，她是警察，你一个老百姓别瞎掺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二狗说。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刘三娘骂了一句，“你每次都这么说，每次都受伤。上次后脑勺缝了七针，上上次胳膊上被划了一道，上上上次——”
“三娘，”二狗打断她，“这次不会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发誓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愣了一下，笑了。他蹲在地上，对着手机说：“我发誓。”
“发誓要有名有姓。”刘三娘不依不饶，“你说，‘我赵二狗对天发誓，这次去省城一定小心，不逞能，不受伤，活着回来。’”
二狗张了张嘴，觉得有点傻，但还是说了：“我赵二狗对天发誓，这次去省城一定小心，不逞能，不受伤，活着回来。行了吧？”
“不行。还得加一句——‘不让刘三娘担心’。”
二狗笑了，笑出声来。旁边要是有人看见他蹲在地上对着手机发誓，肯定以为他脑子有病。
“不让刘三娘担心。”二狗一字一句地说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，很轻，但二狗听见了。
“二狗，我等你回来。”刘三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柔，柔得像棉花糖。
“好。”
两人都没说话，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。过了好几秒，刘三娘先挂了。
二狗看着手机屏幕，通话时长显示2分47秒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，心里暖洋洋的，像是冬天喝了碗热汤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提起背包，出了门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，丝瓜花开了一架，黄灿灿的。鸡在墙根底下刨食，咕咕叫着。二狗站在院子里，把门锁好，钥匙塞进口袋。这扇门，红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开。
他走到村口，停下来。
赵家沟还是那个赵家沟，土路、老槐树、歪歪扭扭的电线杆。远处后山青翠一片，玉米地连到天边。村子里飘着炊烟，不知道谁家在做饭。
他在这儿活了二十多年，被人叫过野种，被人欺负过，也被人帮过。赵老蔫在这儿把他养大，红姐在这儿偷偷看着他，刘三娘在这儿亲过他。这个村子又破又穷，烂事儿一堆，但它是家。
二狗转过身，大步往公路上走。
公路上停着一辆去省城的大巴，蓝色的，车身掉了一块漆，排气管突突突地冒黑烟。二狗上了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背包抱在怀里。
车里没几个人，前排坐着一个老头，抱着个编织袋，打瞌睡。后排坐着一对小夫妻，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，男的低头玩手机。司机在车头抽烟，烟雾从窗户缝飘出去。
二狗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
二狗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他想起刘三娘的脸，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，想起她踮起脚尖亲他的感觉，想起她刚才在电话里说“我等你回来”的声音。
姥姥的，这才刚走，就开始想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刘三娘的短信。上一条还是“到了。你放心。”他打了几个字：“上车了。”又觉得太简单，删了。又打：“我会想你的。”盯着看了几秒，觉得太肉麻，又删了。最后打了三个字：“走了啊。”发了出去。
过了不到一分钟，手机震了。
二狗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大巴开上了高速，速度快起来了。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树，从树变成了房子，从房子变成了楼房。省城越来越近。
二狗摸了摸脖子上的两块玉佩，冰凉的。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——赵大彪的账本、瞎老七的照片、老爷子、韩处长的声音、林若兰的“等我回来”、红姐在看守所里冲他笑、沈诗语在村口回头看他的眼神。
最后，所有的画面都散了，只剩下刘三娘的脸。
她站在柜台后面，戴着老花镜算账，抬起头看见他，笑了。
二狗嘴角翘了一下，靠在椅背上，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，刘三娘在河边洗衣服，他从那儿过，她泼了他一身水。水凉凉的，但心里热乎乎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