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，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工厂，从工厂变成了楼房。二狗靠在椅背上，半睡半醒，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这些天的事。
手机响了，是韩处长。
“二狗，我查到‘老爷子’可能是省城一个叫周天盛的地产商。”韩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大声说话。
二狗一下子清醒了，坐直身子：“周天盛？”
“外号‘周半城’，省城一半的地产都是他的。”韩处长说，“这个人表面上是正经商人，政协委员，慈善家，但实际上黑白两道通吃。省城好几个烂尾楼项目，背后都有他的影子。”
二狗攥紧了手机：“他跟赵家沟的事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孙国良就是他的人，赵大彪也是。”韩处长说，“赵家沟后山那块地，周天盛盯了十几年了。古墓里的地契要是拿到手，他就能合法占有那片土地。这些年他在赵家沟投了不少钱，修路、建厂、拉拢村干部，都是为了那块地。”
二狗想起赵大彪账本上那些数字，想起赵德厚保险柜里的照片，想起孙国良在洗浴中心喝醉了说的话——原来这些人背后，站着的都是同一个人。
“怎么接近？”
“他公司招保安。”韩处长说，“我帮你伪造一份简历，退伍军人，在老家干过两年保安队长。你进得去。”
韩处长也笑了，笑声很轻，但能听出来是真心在笑：“别小看保安，能接触到核心人物。周天盛的公司叫天盛集团，总部在省城CBD。保安队归行政部管，行政部经理是周天盛的小姨子，你要是能取得她的信任，就能接触到更多东西。”
“行。”二狗说，“我听你的。”
“到了省城先别急着去应聘。”韩处长说，“我让林若兰先跟你碰个头，她把周天盛公司的情况摸了一遍，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
“林若兰？”二狗愣了一下，“她不是回去接受调查了吗？”
“调查结束了。”韩处长说，“她之前帮孙国良做事是任务需要，上面查清楚了，没处分。她现在调回省城了，在市医院上班。”
二狗心里说不上啥滋味。林若兰回省城了，在市医院上班，不是警察了？他有点懵，但没多问。
大巴驶入省城，高楼大厦在眼前展开。二狗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，有点晃眼。省城比他想象的大，比县城大十倍都不止，路上的车密密麻麻，人行道上的人流像蚂蚁搬家。
“师傅，前面路口停一下。”二狗冲司机喊了一声。
大巴靠边停了，二狗拎着背包下了车。他站在路边，抬头看着四周的高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省城的空气没有村里好，有股汽油味和灰尘味，但二狗觉得精神一振。
韩处长在路边等着他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不少，但精神还好。他看见二狗，笑了一下，伸出手。
“二狗，路上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二狗跟他握了握手，韩处长的手干燥有力，像是常年握枪的手。
“走吧，先吃饭。林若兰也在。”韩处长转身往前走，二狗跟在他后面。
两人穿过一条街，进了一家小饭馆。饭馆不大，但干净，中午人不多，角落里坐着一个人，二狗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林若兰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，头发散着，比在村里的时候白了，也瘦了。她看见二狗，站起来，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有点不自然，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。
“二狗，好久不见。”林若兰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二狗把背包放下，坐到她对面。
韩处长坐到两人中间，倒了三杯茶，一人一杯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二狗。
“二狗，周天盛的事，我跟你说一下情况。”韩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，翻开，“天盛集团总部在城南开发区，一栋二十八层的大楼。周天盛的办公室在顶楼，有专属电梯，一般人上不去。保安队有三十多个人，分三班倒。你要进去，先从普通保安做起。”
二狗点头。
“行政部经理叫周敏，是周天盛的小姨子，三十五岁，离异，没孩子。”韩处长翻了一页，“这个人贪财，好面子，喜欢被人捧着。你要是能跟她搞好关系，很多事就好办了。”
“怎么搞好关系？”二狗问。
林若兰开口了：“她每周三晚上去健身房，就在公司旁边的金茂大厦四楼。你要是能在那儿‘偶遇’她，帮她解决点小麻烦，她就能记住你。”
二狗看了林若兰一眼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这些是你查到的？”二狗问。
林若兰点头：“我在省城待了一个多月，把周天盛公司的情况摸了一遍。周敏这个人，生活很规律，周一开会，周三健身，周五晚上去酒吧。她没什么朋友，在公司人缘也不好，但她很信任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保安队长，老马。”林若兰说，“老马跟了她八年，是她最信任的人。你要是能进保安队，先跟老马搞好关系，比直接接近周敏更安全。”
二狗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
韩处长合上笔记本，看着二狗：“二狗，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进了周天盛的公司，就是进了虎穴。万一被发现了，我也保不了你。”
二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有点苦，但回甘。
“不反悔。”二狗说，“我爹的仇还没报完，沈建国的冤还没洗清，老爷子还没揪出来。我不进去，谁进去？”
韩处长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林若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推到二狗面前：“这是周天盛公司的一些资料，还有老马和周敏的照片。你先看看，心里有数。”
二狗接过信封，塞进背包里。
服务员端上菜来，三菜一汤，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番茄炒蛋、紫菜蛋花汤。二狗饿了，吃了两碗米饭，红烧肉肥而不腻，比刘三娘做的不差。
吃完饭，韩处长结了账，站起来：“二狗，你先住我安排的旅馆，明天去天盛集团面试。简历我帮你做好了，你背熟就行。”
二狗站起来，拎起背包。
林若兰也站起来，看着二狗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林若兰，谢谢你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摇了摇头：“不用谢。我也想让周天盛倒台。”
三人出了饭馆，阳光照在省城的街道上，亮得晃眼。二狗眯着眼睛看了看天，天很蓝，比村里的天还蓝。
韩处长拦了一辆出租车，跟二狗说了旅馆的地址，让他先过去。二狗上了车，透过车窗看着韩处长和林若兰站在路边，越来越远。
出租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，二狗靠在后座上，看着窗外的风景。高楼、商场、行人、车流，一切都是陌生的，但二狗不害怕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两块玉佩，冰凉的。
“爹，妈，我到省城了。”二狗小声说。
出租车拐进一条小巷，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。二狗付了钱，拎着背包下了车。旅馆不大，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，但还算干净。
二狗办了入住，进了房间。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衣柜，有独立卫生间。他把背包放下，掏出信封里的资料，一张一张地看。
周敏的照片是偷拍的，角度不好，但能看清脸。三十多岁的女人，保养得不错，短发，戴眼镜，看着挺精明的。老马的照片是正脸，五十来岁，国字脸，浓眉大眼，穿保安制服，站得笔直。
“赵念祖，男，二十六岁，退伍军人，曾在老家某公司担任保安队长两年……”
赵念祖。
二狗念着这个名字，心里热了一下。这是他爹沈建国给他取的名儿，他从来没正式用过，今天终于用上了。
明天，他就要以赵念祖的身份，走进天盛集团的大楼。
老爷子，你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