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古墓爬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从盗洞口翻出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浑身上下全是土，头发里、耳朵里、鼻孔里，哪儿都是。衣服被石头刮了好几道口子，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但账本在内衣里塞着，硬邦邦的，没丢。
林若兰从后面爬出来，比二狗还狼狈。她的紧身衣袖子被扯掉了一截，露出半边肩膀，白花花的，上面还有一道血痕。她坐在地上，把衣服往上拉了拉，但布料破了，拉也拉不上，索性不管了。
刘三娘从山上跑下来，一瘸一拐的，跑得飞快。她冲到二狗面前，一把抱住他，胳膊搂得紧紧的，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
“你吓死我了！”刘三娘哭着说，眼泪哗哗地往下掉，把二狗肩膀上的土都打湿了，“我听见古墓里炸了，我以为你死了！”
“没死。”二狗拍了拍她的背，“命大。”
刘三娘松开他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看见他浑身是血，脸色又白了。她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灰，手指头在发抖。
“这血是谁的？”
“大部分是七叔的。”二狗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七叔没了。”
刘三娘的手停住了，眼眶又红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二狗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，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红姐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二狗面前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。她看着二狗，声音有点哑：“账本呢？”
二狗从内衣里掏出账本，递给红姐。账本被他的汗浸湿了，边角卷起来了，但字迹还能看清。红姐接过去，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看，脸色越来越白，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，手开始发抖。
“孙国良死了？”红姐问。
“被埋在古墓里了。”二狗说，“他自己点的雷管，把自己炸了。赵铁蛋也砸伤了腿，不知道死没死。”
红姐点了点头，继续翻账本。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把账本递到二狗面前，指着上面一行字：“这里有赵德厚的名字。”
二狗凑过去看，那一页写着：“2008年6月，赵德厚收周天盛五百万，将赵家沟村东三百亩地以废品价卖给孙国良。村民补偿款被截留八十万，赵德厚分得三十万，孙国良分得二十万，余款用于打点王德胜。”
“姥姥的，这个王八蛋。”二狗骂了一句，掏出手机，把那页拍了下来。闪光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，照片拍得很清楚。
林若兰从地上站起来，把破了的袖子打了个结，遮住肩膀。她走过来，看了看账本，说：“赵德厚还不知道账本在我们手里。我们得抢在他销毁证据之前把账本交出去。”
“交给谁？”二狗问。
“省检察院。”林若兰说，“韩处长之前跟我提过，省检察院有个专门查土地腐败的专案组，组长姓方，是个女的，铁面无私。账本交给她，赵德厚就跑不掉了。”
“可是省城太远了。”刘三娘急了，“周天盛的人还在找二狗，去省城不是送死吗？”
二狗摇头：“账本在我手里，他们不敢动我。动了我，账本就会被交出去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刘三娘瞪了他一眼，“你去了省城，万一——”
红姐从包里拿出一部旧手机，黑色的，屏幕上有裂纹，但还能开机。她把手机递给二狗：“这是我藏起来的，没被赵德厚搜走。里面有省检察院一个处长的电话，我认识他。姓方，女的。”
二狗接过手机，按了一下开机键，屏幕亮了，电量还剩一格。他翻开通讯录，找到“方处长”的名字，正要拨号——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，是好几个人的。踩在碎石上，沙沙沙的，越来越近。
二狗回头，看见赵德厚从树林里走出来，身后跟着赵铁柱和三个壮汉，手里都拿着家伙。赵德厚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脸上带着笑，但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猎枪，枪管对着天，像是在打猎。
“二狗，把账本给我。”赵德厚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二狗把手机还给红姐，站起来，挡在刘三娘前面。林若兰也站起来，站在二狗旁边。红姐把账本藏到身后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赵德厚，你来得正好。”二狗说，“账本里你的名字，我拍下来了。你要是敢动我，照片马上发出去。”
赵德厚笑了一下，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，枪口对着二狗的胸口。黑洞洞的枪口在晨光里反着光，二狗能看见枪管上的划痕。
“你以为我没准备？”赵德厚说，“你拍的那张照片，信号传不出去。这附近我让人装了信号屏蔽器，你手机现在就是个砖头。”
二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信号格是空的，一格都没有。姥姥的，这老狐狸。
赵铁柱从赵德厚身后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根铁管，脸上全是淤青，上次被二狗打的伤还没好利索。他盯着二狗，眼睛里全是恨意。
“二狗，你跑不掉了。”赵铁柱说，“乖乖把账本交出来，我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林若兰从腰里拔出电击棒，蓝白色的火花噼里啪啦响。她挡在二狗前面，对着赵铁柱：“你试试。”
赵德厚把枪口对准林若兰：“小姑娘，你一个警察，不好好在省城待着，跑我们村里来掺和什么？你要是识相，现在走，我不拦你。”
林若兰没动。
红姐从后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，屏幕亮着。她看着赵德厚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“赵德厚，你以为只有二狗拍了照？”红姐说，“刚才那一页，我也拍了。这部手机是老的，没上网功能，但能发短信。你装信号屏蔽器也没用，短信走的是另一个信道。”
赵德厚的脸色变了。
红姐按下发送键，手机发出一声“嘀”，屏幕上显示“发送成功”。
赵德厚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，像是愤怒，又像是恐惧。他举起猎枪，对准红姐。
二狗冲过去，挡在红姐前面。
“赵德厚，你开枪试试。”二狗说，“你打死我们，账本和照片照样会交出去。红姐已经把照片发出去了，你拦不住。”
赵德厚的手在发抖，枪口在二狗和红姐之间晃来晃去。身后的三个壮汉也紧张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没人敢动。
赵铁柱举着铁管，但没敢冲上来。
两边僵持着，谁都没动。晨风吹过来，吹得树叶哗哗响。远处的公路上，有车在按喇叭，声音很远，但在安静的早晨特别清楚。
赵德厚突然笑了，把猎枪放下。
“二狗，你有种。”赵德厚说，“但你别忘了，你妈还在看守所里。我要是出事了，你妈也好不了。”
二狗的手攥紧了。
红姐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，摇了摇头。
赵德厚转身走了，赵铁柱和三个壮汉跟在后面。几个人走进树林里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了。
二狗站在原地，腿发软，差点跪地上。刘三娘扶住他，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。
“没事了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摇头：“没事不了。赵德厚拿我妈威胁我。”
林若兰收起电击棒，走过来：“他说得对，你妈在看守所里，赵德厚要是想动她，很容易。”
红姐把手机收起来，看着二狗：“二狗，你妈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你先去省城，把账本交出去。赵德厚倒了，你妈就安全了。”
二狗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他把账本重新塞进内衣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二狗说，“去省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