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多,几个人挤在刘三娘家的客厅里,灯泡昏黄昏黄的,照着桌上那本烧焦了边角的日记。沈诗语说这是她爸留下来的唯一遗物,她藏在枕头芯子里,周天盛烧的那本是假的,是她抄的。二狗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沈诗语翻到最后一页,纸已经发黄了,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。她指着中间一行字,手指头在发抖:“你们看,这里写着——‘古墓之下有暗河,连通村中数口老井。红姐家后院那口,距主墓室最近,可由此入。’”
红姐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她没说话,站起来走到窗边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灯光里散开,她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老。
“那口井二十年前就被赵大彪填了。”红姐的声音很低,“他娶了我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填那口井。说是怕小孩子掉进去,其实是怕有人从井里摸进古墓。”
“赵大彪知道古墓的事?”林若兰问。
“知道。”红姐说,“他就是因为知道古墓的事,才娶的我。他以为我爹当年修房子的时候挖到过古墓,手里有宝贝。其实我爹啥都没挖到,就是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几块破砖头。”
林若兰接过日记,仔细看了看那行字,又看了看红姐:“井填了可以挖开。二十年的石头和垃圾,挖一晚上能挖通。”
刘三娘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二狗面前,拉住他的手:“太危险了。古墓已经塌了一半,随时可能二次坍塌。你们下去,万一再塌了,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二狗看着她,反握住她的手。刘三娘的手很凉,手心有汗,她很少这么紧张,连上次在砖厂被绑着的时候都没这样。
“令牌不拿出来,周天盛的人还会来找。”二狗说,“他说的那个‘老爷子’,还不知道是谁。只要令牌还在古墓里,赵家沟就永远不得安宁。”
“我同意二狗。”红姐把烟掐灭在窗台上,转过身,“今晚我去挖井,你们在上面接应。那口井我熟悉,小时候我在里面洗过澡,井壁上有脚窝,能爬下去。”
林若兰站起来,把日记还给沈诗语:“我跟你下去。两个人有个照应。”
沈诗语把日记合上,抱在怀里,看着二狗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说:“二狗,我也去。我爸的东西,我想亲手拿出来。”
二狗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沈诗语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愧疚,不是害怕,更像是某种决心,破釜沉舟的那种。
“行。”二狗说,“但你跟在我后面,别乱跑。”
沈诗语点了点头。
夜里十点,五个人摸黑来到红姐家后院。院子早就荒了,红姐去自首之后,没人住,杂草长得半人高,丝瓜架塌了,鸡窝也空了,墙角的丝瓜花在月光下黄得刺眼。
红姐指着院墙根底下的一块空地:“就是这儿。”
地上堆满了石头和垃圾,碎砖头、破瓦片、烂塑料、生锈的铁丝,什么都有。杂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,有的比人还高。二狗用手电筒照了照,看不见井口,全被埋住了。
“挖。”红姐从墙根拿起一把铁锹,递给二狗,自己又拿了一把。
两个人开始挖石头。二狗把碎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扔,红姐用铁锹铲土,林若兰和刘三娘用手捡小石头,沈诗语打着手电筒照明。五个人谁都没说话,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石头碰撞的声音,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。
挖了半个多小时,井口露出来了。井口不大,直径不到一米,井壁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二狗用手电筒往下照,井不深,大概三四米,底部是泥土和碎石,但井壁中间有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掏出来的。
“那个洞是什么?”二狗问。
红姐凑过来看了看,皱了皱眉:“不知道。我小时候在井里洗澡,没见过这个洞。可能是后来挖的,也可能是古墓的通道被水冲开了。”
林若兰从包里拿出一捆绳子,系在井口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上,拽了拽,结实。她把绳子扔进井里,绳子垂到井底,还长出一截。
“我先下。”林若兰说。
她抓住绳子,脚蹬着井壁,一点一点往下滑。井壁上的青苔很滑,她滑了两下,差点摔下去,幸亏手抓得紧。到了井底,她站稳了,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“能进去。”林若兰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闷闷的,“洞不大,得弯腰。”
二狗第二个下去。他抓着绳子往下滑,膝盖上的伤口还没好,一用力就疼,但他咬着牙没吭声。到了井底,林若兰扶了他一把。他蹲下来,用手电筒往洞里照,洞很深,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,里面黑漆漆的,有股霉味和腥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里面。
沈诗语第三个下来,她比二狗利索,动作很轻,落地没声音。红姐第四个,刘三娘最后一个。
五个人挤在井底,转不开身。二狗打头,弯腰钻进洞里,沈诗语跟在后面,林若兰第三,红姐第四,刘三娘断后。洞很窄,只能一个人过,两边的洞壁是泥土和石头,有些地方渗水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洞变宽了,能直起腰了。二狗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,他们站在一条石砌的墓道里,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,画的是些人物和车马,色彩已经斑驳了,但还能看出大概。
“这是古墓的另一条通道。”沈诗语说,“我爸的日记里写过,修墓的工匠留了一条暗道,通到村里的老井,就是为了逃生用的。”
二狗打着手电筒往前走,墓道越来越宽,越来越高了。走了大概五分钟,前面出现了一扇石门,门半开着,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。
“主墓室到了。”沈诗语的声音在发抖。
二狗侧身挤进去,手电筒往里一照——石室很大,至少有上百平方。正中间摆着一口石棺,棺盖掀开了一半,里面空空如也,陪葬品早就不在了。石室四周的墙上,有七八个盗洞,有大有小,黑黝黝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东南角的地面上,有一块石板,比旁边的石板颜色深一些,像是后来铺的。
“暗井。”沈诗语指着那块石板,“我爸说,令牌藏在暗井里。”
二狗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敲了敲石板,声音是空的。他用手指抠住石板边缘,使劲往上掀,石板很重,掀了两下没动。林若兰过来帮忙,两个人一起用力,石板被掀开了。
石板下面是一个竖井,直径不到半米,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一股冷风从井里吹上来,带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臭味,像是死老鼠。
二狗把手电筒往井里照,光柱往下,照不到底。他捡了一块碎石头扔下去,等了好几秒才听到回声,咚的一声,闷闷的。
“很深。”林若兰说,“得有十几米。”
红姐从包里拿出一捆绳子,系在石棺的腿上,拽了拽,结实。她把绳子扔进暗井,绳子垂下去,到底了,还长出一截。
“我下去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拉住他的胳膊,手在发抖:“二狗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二狗拍了拍她的手,把绳子系在腰上,打了个死结。他抓住绳子,脚蹬着井壁,一点一点往下滑。
井壁湿滑,全是青苔,脚蹬不住,二狗几次打滑,全靠手抓着绳子才没掉下去。他咬着牙往下滑,手被绳子磨得生疼,但他不敢松。
滑了大概十几米,脚踩到了实地。井底不宽,只容一个人转身。二狗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,井底什么都没有,只有泥土和碎石。
不对。
他用手扒开脚下的泥土,扒了十几下,手指头碰到了硬东西。他加快速度,把泥土扒开,露出一个铁盒。
跟之前那两个铁盒一模一样。
二狗把铁盒拿出来,打开盖子——里面是一块令牌,铜制的,比之前那两块更厚实,锈迹更少,龙纹更清晰。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,篆书,二狗不认识,但他知道,这是真的。
他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,拉了拉绳子,上面的林若兰感觉到了,开始往上拉。二狗被拽着往上爬,膝盖蹬着井壁,好几次打滑,但他死死抓着绳子,没松。
从暗井里爬出来的时候,二狗浑身是泥,手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,但他顾不上疼,把铁盒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。
五个人围过来,手电筒的光照在令牌上。铜锈泛着绿光,龙纹栩栩如生,背面的篆书笔画清晰,像是刚刻上去的。
“这才是真的。”红姐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二狗把铁盒盖上,塞进怀里。令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,跟玉佩贴在一起,冰凉的。
远处传来闷响,地面震了一下,石室顶上有灰尘掉下来。
“古墓要塌了。”林若兰脸色一变,“快走!”
几个人往墓道跑。二狗跑在最前面,身后传来石头断裂的声音,轰隆隆的,像打雷。石室顶上的石头开始往下掉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灰尘。
“快点!”二狗回头喊。
沈诗语跑在最后,她脚下一滑,摔倒了。二狗转身跑回去,一把拽起她,拉着她往前跑。身后的墓道开始坍塌,石头一块接一块地掉下来,砸在他们身后,差一点就砸到脚后跟。
五个人连滚带爬地钻出暗道,从井里爬出来。刚爬出井口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,整口井塌了,石头和泥土把井口埋得严严实实。
五个人趴在院子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五个人浑身是泥,脸上全是灰,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。
二狗从怀里掏出铁盒,打开盖子,令牌还在。
他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