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出省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二狗抱着铁盒靠在刘三娘肩膀上,累得眼皮都睁不开。膝盖上的伤还没处理,血把裤子粘在皮肤上,一动就疼,但他不想动。
刘三娘搂着他,手轻轻摸他后脑勺的伤口,头发下面有一道疤,是上次在祖坟被赵铁柱打的,缝了七针,现在长出新头发了,短茬茬的,扎手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心疼得说不出话。
林若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,表情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把目光移回前方,继续开车。红姐坐在副驾驶,点了一根烟,车窗开了一条缝,烟雾被风吹散。
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,红姐的手机突然响了。她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“什么?”红姐的声音拔高了,“王所长把赵德厚截回去了?说证据不足?人已经放了?”
二狗猛地坐起来,脑袋差点撞到车顶:“什么?!”
红姐挂了电话,脸色铁青:“王所长说省检察院的手续不全,赵德厚的案子要重新调查,人暂时放了。还说赵德厚是村里的功臣,举报了赵大彪和孙国良的犯罪团伙,镇政府要给他开表彰大会。”
“放他妈的屁!”二狗骂了一句,拳头砸在座椅上,“赵大彪和孙国良的犯罪团伙?他自己就是团伙头子!他举报个屁!”
林若兰猛踩刹车,车子停在路边。她转过身,看着二狗:“王所长是周天盛的人,他肯定做了手脚。我联系省厅,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二狗说,“赵德厚会把所有证据都销毁,他还会在村里培植自己的势力,到时候谁都动不了他。”
刘三娘拉住二狗的手:“先回村看看情况。赵德厚刚放出来,还来不及销毁证据,我们手里还有账本复印件,不怕他。”
林若兰发动车子,继续往前开。这回车速快了很多,二狗靠在座位上,手攥着铁盒,指节发白。
车子开进赵家沟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横幅,上面写着白字:“赵德厚同志竞选村主任动员大会”“赵德厚同志是赵家沟的大功臣”“选赵德厚,过好日子”。横幅从树上扯到电线杆上,从电线杆上扯到墙上,到处都是,像办喜事一样。
二狗看着那些横幅,气得手发抖。
林若兰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,二狗推开车门下去。门口围了不少村民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聊天,脸上都带着笑。看见二狗下车,几个村民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话。
“二狗,你可回来了!”村民老李头拉住二狗的胳膊,“赵德厚说赵大彪和孙国良是犯罪团伙,是他大义灭亲报的警,现在要选他当村主任。你说这事是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个屁。”二狗说,“赵德厚自己就是犯罪团伙的头子。”
村民们的脸色都变了,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说话。
另一个村民王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二狗,你可别乱说。赵德厚说了,谁要是敢坏他的事,就让派出所抓谁。王所长是他的人。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刘三娘从后面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。
红姐从车上下来,站在二狗身边,看着村委会门口的大台子。台上铺着红布,摆着话筒,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红色背景板,上面写着“赵家沟村第十届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动员大会”。
赵德厚站在台上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脸上带着笑,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。台下坐了几十个村民,有的在嗑瓜子,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在哄孩子,稀稀拉拉的,但好歹坐满了。
赵德厚正拿着话筒讲话,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在村子上空回荡:“……我赵德厚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村干部,没干过一件对不起乡亲们的事。赵大彪和孙国良的事,是我报的警,是我配合派出所把他们绳之以法的。现在有人在外头造谣,说我赵德厚也是他们一伙的,那是放屁!是诬蔑!是有人想破坏咱们村的团结!”
台下有人鼓掌,稀稀拉拉的,但有人带头,掌声就起来了。
二狗站在台下,盯着赵德厚。赵德厚的目光扫过来,看见二狗,眼神一冷,像刀子一样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笑脸。
“哟,二狗回来了?”赵德厚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带着笑,“来来来,上台说两句。你也是咱们村的年轻人,有发言权嘛。”
台下有人起哄:“二狗!上去说两句!”
二狗站着没动。刘三娘拉住他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红姐站在他旁边,脸绷得紧紧的。林若兰靠在车门上,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平静,但眼睛一直盯着台上的赵德厚。
“二狗,别上去。”刘三娘小声说,“他在激你。”
二狗知道他在激他,但他还是想上去。他想上去当着全村人的面,把赵德厚的真面目撕开,把账本摔在他脸上,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所谓的大功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可他不能。
他手里没有账本,账本原件在韩处长那里,复印件在林若兰省城的住处。他身上只有一块令牌,令牌不能当证据。他上了台,拿不出证据,赵德厚反咬一口,说他是诬蔑,他就成了村里的罪人。
二狗站在原地,手攥着铁盒,指节发白。
赵德厚在台上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得意和嘲讽,像是在说:你拿我没办法。
台下又有人喊:“二狗,你倒是上去啊!是不是心虚了?”
二狗转身,往车那边走。
刘三娘跟在他后面,红姐也跟过来。林若兰拉开车门,二狗坐进去,把铁盒放在膝盖上,手还在抖。
“开车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发动车子,掉头往村外开。车子从村委会门口经过,二狗透过车窗看见赵德厚站在台上,笑容满面,冲他挥了挥手,像是在送别一个老朋友。
二狗别过脸,不看他。
车子开出去很远,二狗才开口:“去省城。”
“去省城干什么?”林若兰问。
“找韩处长。”二狗说,“账本在他手里,我要让他把账本公开。赵德厚不是要竞选村主任吗?那就让全村人都看看,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林若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刘三娘握住二狗的手,他的手很凉,还在抖。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暖着。
“二狗,你会赢的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