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和红姐上了楼,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,昏昏暗暗的,地上铺着化纤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302在走廊尽头,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光,还有人在打呼噜,呼噜声很大,隔着门都能听见。
二狗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人应。呼噜声没停,电视里在放什么抗战剧,枪炮声轰轰隆隆的。
“让开。”红姐从包里拿出一根细铁丝,蹲下来捅进锁眼。她手法很熟练,捅了几下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二狗看了她一眼,红姐年轻时候到底干过多少这种事?
二狗推开门冲进去。房间不大,一张双人床,一个床头柜,一台老式电视机挂在墙上。赵铁蛋躺在床上,光着膀子,只穿了一条大裤衩,被子蹬到脚底下,四仰八叉地睡着,嘴张着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,酒瓶倒了,酒洒了一桌,空气里有股浓烈的酒味。
二狗扑上去按住赵铁蛋的胳膊。赵铁蛋惊醒,眼睛猛地睁开,瞳孔还没聚焦,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动了。他一把推开二狗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,刀刃在电视机的光线下闪着寒光。
“二狗,你他妈找死!”赵铁蛋翻身把二狗压在床上,匕首抵住二狗的脖子,刀尖已经碰到皮肤了,冰凉冰凉的。二狗能感觉到刀尖在往下压,皮肤被压出一个凹坑,再使劲一点就要划破了。
红姐从后面冲上来,水果刀捅在赵铁蛋的肩膀上。不是捅进去,是拍,刀面拍在赵铁蛋的伤口上,但赵铁蛋肩膀上本来就有伤,上次在古墓被石头砸的,还没好利索。这一拍,赵铁蛋惨叫一声,手一松,匕首掉在床上,整个人往旁边歪。
二狗翻身骑在赵铁蛋身上,一拳打在他脸上。拳头砸在鼻梁上,血当时就飙出来了,喷在床单上,星星点点的。赵铁蛋疼得直咧嘴,但嘴还硬:“你打死我,你也跑不掉!”
“账本复印件在哪?”二狗又一拳。
赵铁蛋吐了一口血,牙齿掉了半颗,混着血沫子从嘴角流出来。他喘着粗气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声音沙哑:“在……在孙国良手里。”
“孙国良在哪?”
“在——”赵铁蛋的眼睛往卫生间的方向瞟了一下。
卫生间门突然开了,孙国良从里面冲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刀,比赵铁蛋那把大,是那种农村杀猪用的剔骨刀,刀刃窄长,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他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胡茬,眼睛凹进去了,像好几天没睡觉,但眼神很亮,亮得瘆人。
刀朝二狗捅过来。
二狗侧身躲开,刀划破他的胳膊,从左肘到手腕,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当时就涌出来了。二狗疼得闷哼一声,但没松手,还骑在赵铁蛋身上。红姐一脚踹在孙国良肚子上,孙国良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墙上,刀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
二狗从赵铁蛋身上翻下来,扑过去把孙国良按在地上。孙国良挣扎,像一条被踩住的蛇,扭来扭去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二狗膝盖顶住他的后背,把他两只手拧到背后,红姐从包里拿出绳子,把孙国良和赵铁蛋绑在一起,背靠背,绳子勒得很紧,两个人动弹不得。
孙国良喘着粗气,脸贴着地毯,嘴里还在骂:“二狗,你他妈放开我!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?老爷子不会放过你的!”
“老爷子是谁?”二狗蹲下来,揪住他的头发,把他的脸从地毯上抬起来。
孙国良嘴角带着血,笑了,笑得很难看:“你永远都不会知道。老爷子藏得比你想象的深多了。你以为周天盛是最大的?周天盛在老爷子面前,连条狗都不如。”
“那你呢?你连狗都不如。”二狗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孙国良不笑了,眼睛盯着二狗,像一条毒蛇。
二狗从他口袋里搜出一个U盘,黑色的,很小,上面贴着一张标签,写着“账本复印件”。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,站起来。
“是这个吗?”
孙国良点头,没说话。
二狗把U盘收好,正要走,窗外突然传来警笛声。声音很近,就在楼下。红姐跑到窗口往下看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王所长来了,带了四五个人。”
二狗心里一沉。王所长不是已经被控制了吗?韩处长说他被控制了,怎么又出来了?他走到窗口往下看,楼下停着一辆警车,红蓝灯在闪,王所长站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对讲机,身后跟着四五个警察,都穿着制服。
“快走!”二狗拉着红姐往后门跑。
后门在走廊尽头,是一扇防火门,推开外面是消防梯,铁架子焊的,锈迹斑斑。二狗先下去,红姐跟在后面。消防梯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开,只能一个一个下。铁架子在脚下晃,吱呀吱呀响,像是随时要塌。
楼下传来砸门声,王所长的人在踹302的门。
二狗和红姐下了消防梯,跳进后面的巷子。巷子很窄,只容一个人过,两边是高墙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绿油油的,在月光下像一面墙。二狗拉着红姐往巷子深处跑,跑了大概两百米,巷子口到了,外面是一条马路,路灯昏黄,一个人都没有。
红姐的车停在巷子口,二狗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车子,一脚油门,车子冲了出去。从后视镜里,他看见王所长站在旅馆后门口,手里拿着对讲机,正在说什么。路灯照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清楚,但二狗能感觉到那道阴冷的视线。
车子开出镇子,上了公路。二狗这才感觉到胳膊上的伤口在疼,低头一看,袖子被血浸湿了,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。他把袖子卷起来,伤口从左肘到手腕,一道长长的口子,不深,但长,血还在往外渗。
红姐从包里拿出碘伏和纱布,给他处理伤口。碘伏倒上去,二狗疼得直咧嘴,咬着牙没叫出声。
“王所长怎么出来了?”红姐一边缠纱布一边问。
“韩处长说被控制了,可能是假的,也可能是又被人保出来了。”二狗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,“老爷子在省城势力那么大,保一个派出所所长,不难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红姐点了点头。
车子开到卫生所门口,二狗下车,快步走进病房。刘三娘还在睡,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,嘴唇没那么白了。林若兰坐在床边,握着刘三娘的手,看见二狗胳膊上缠着纱布,站起来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皮外伤。”二狗从口袋里掏出U盘,递给林若兰,“帮我把里面的内容拷出来,存到电脑上,再发一份到韩处长的邮箱。”
林若兰接过U盘,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。屏幕闪了一下,弹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有几个文档和几张照片。她打开文档,是账本的扫描件,一页一页的,跟原件一模一样。
“是复印件。”林若兰说。
“发吧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操作电脑,把文件压缩,打包,发送到韩处长的邮箱。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,她松了一口气,拔下U盘,还给二狗。
二狗把U盘收好,走到床边,看着刘三娘。她睡着了,眉头还皱着,像是在做梦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指尖碰到她脸上的伤疤,刘三娘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眉头舒展开了。
“二狗。”林若兰叫了他一声。
二狗回头看她。
“你信我了吗?”林若兰问。
二狗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:“一半一半。”
林若兰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苦,但没说什么。
窗外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。二狗靠在墙上,摸了摸怀里的铁盒,令牌还在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U盘也在口袋里,贴着大腿,硌得慌。
两样东西,一样是沈建国和赵老蔫用命换的,一样是赵德厚和孙国良犯罪的铁证。
他不能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