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拉着红姐跑进旅馆后面的巷子,腿上的伤还没好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,膝盖疼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扎钉子。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在地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。红姐跑在前面带路,她对镇上比二狗熟,步子快,好几次差点把二狗甩掉。
身后传来王所长的喊声,隔着墙闷闷的:“站住!不然开枪了!”
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乱晃,两道,三道,越来越多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嗒嗒嗒的,越来越近。二狗回头看了一眼,王所长带着两个警察追进来了,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警察,手里拿着手电筒和警棍,跑得飞快。
巷子越跑越窄,两边的墙越来越高。红姐突然停下来,二狗差点撞上她。
“死胡同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平静,但二狗听出来她在压着喘。
前面是一堵高墙,至少两米五,红砖砌的,墙头插着碎玻璃碴子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左边是墙,右边也是墙,后面是追兵,前面是死路。
红姐蹲下来,双手撑在膝盖上,拍了拍自己的肩膀:“踩我肩膀翻过去!”
“不行,你撑不住我——”
“快点!”红姐喊,声音尖了。
二狗咬了咬牙,一脚踩在红姐肩膀上。红姐咬着牙站起来,二狗借着她的力往上爬,手指抠住墙头的砖缝,碎玻璃碴子划破了他的手心,疼得他直咧嘴,但他没松手。他翻上墙头,骑在墙上,伸手去拉红姐。
红姐跳起来抓住他的手,二狗使劲往上拉。她刚爬上去,王所长追到了墙下,举枪对准红姐。
“下来!不然开枪了!”
二狗用力一拽,红姐翻过墙头。子弹打在墙头上,碎砖飞溅,溅了二狗一脸。两个人从墙上摔下去,摔在墙那边的地上,二狗后背先着地,红姐整个人压在他身上,胸口贴着他的脸。
软乎乎的,热乎乎的,还有股洗衣粉的味道。
二狗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发烫。红姐也感觉到了,赶紧翻身起来,拉着二狗站起来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红姐拍了拍身上的土,拉着二狗继续跑。
墙这边是一条窄巷子,比刚才那条还窄,只能一个人过。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,窗户都关着,有的窗台上晾着衣服,在夜风里飘来飘去。
巷子口停着一辆面包车,白色的,车身上全是灰,后轮胎瘪了一个,但前轮看着还有气。红姐拉了一下车门,没锁。她钻进驾驶座,二狗钻进副驾驶。方向盘下面的电线露在外面,被人扯出来一截,看样子这车以前被人偷过。
二狗把两根电线接在一起,火花一闪,车子发动了,发动机突突突地响,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。
王所长从巷子里追出来,举枪对准面包车。
二狗一脚油门踩到底,面包车冲了出去。后视镜里,王所长举枪射击,枪口火光一闪,后窗玻璃碎了,玻璃碴子溅了一车。红姐趴下去躲子弹,二狗弯着腰开车,视线几乎贴着方向盘。
又一声枪响,子弹打在车顶上,叮的一声,像有人拿石头砸车。
面包车拐进一条大路,王所长追不上了。二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王所长站在路口,手里拿着对讲机,在说什么。路灯照在他脸上,二狗看清了他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是冷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车子开出镇子,上了公路。二狗这才松了一口气,把车速放慢。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把方向盘都染红了。红姐从座位上爬起来,头发上全是碎玻璃碴子,脸上有一道被玻璃划破的小口子,正在往外渗血。
“你受伤没?”二狗问。
红姐摇头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。刚才翻墙的时候,胸口被墙头的碎玻璃刮破了一道口子,从领口一直开到胸口,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衣,蕾丝边的,在月光下很明显。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到耳朵根,赶紧用手捂住破口,把衣服往一起拢了拢。
二狗赶紧移开目光,盯着前面的路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车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“刚才的事,别说出去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是怕被风吹走。
“什么事?”二狗问。
红姐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,没再说话了。
车子开到卫生所门口,二狗熄了火。红姐拉开车门下车,用手捂着胸口破掉的衣服,快步走进卫生所。二狗跟在后面,胳膊上的血还在流,但他顾不上处理,先去病房看刘三娘。
刘三娘醒了,靠在床上,脸色还是白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林若兰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,正在喂她。看见二狗进来,刘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看见他胳膊上全是血,脸色又白了。
“你又受伤了?”刘三娘的声音还有点虚。
“皮外伤。”二狗说,“不碍事。”
林若兰站起来,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,走到二狗面前,拉起他的胳膊看了看。伤口从左肘到手腕,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已经半干了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,但还在往外渗。
“得重新包扎。”林若兰去拿药箱。
二狗坐在刘三娘床边,刘三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手指凉凉的,指尖碰到他脸上的伤疤,二狗疼得嘶了一声。
“疼吗?”刘三娘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刘三娘说,眼泪掉下来了。
二狗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手指头碰到她脸上的伤疤,那两道血痕已经结痂了,摸上去硬硬的。
“别哭了,哭了对伤口不好。”二狗说。
“你胳膊都这样了,还有心思管我?”刘三娘瞪了他一眼,但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林若兰拿着药箱过来,蹲在二狗面前,给他处理伤口。碘伏倒上去,二狗疼得攥紧拳头,但没叫出声。林若兰的手很轻,缠纱布的动作很熟练,像是在医院干过很久。
“王所长追你们了?”林若兰一边缠纱布一边问。
“王所长是周天盛的人,他肯定收到了消息,要灭口。”林若兰把纱布固定好,站起来,“二狗,你们不能再回村了。王所长不会罢手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红姐从门口走进来,换了一件衣服,是卫生所王医生借给她的,一件碎花衬衫,穿着有点大,但能穿。
“去省城。”林若兰说,“找韩处长。把U盘里的东西交给他,让他把王所长也抓起来。”
二狗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U盘,攥在手心里。U盘还带着他体温,热乎乎的。
“三娘,你跟我一起去省城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摇头:“我这样去了也是拖累你。我留在卫生所养伤,红姐照顾我就行。你去省城,办完事回来接我。”
“那你在家等我。”二狗说。
二狗站起来,把U盘塞进内衣口袋,跟令牌放在一起。两块硬邦邦的东西贴着胸口,冰凉冰凉的。
“红姐,你帮我照顾三娘。”
红姐点头:“你放心去。”
二狗看了林若兰一眼:“你跟我去省城。”
两人出了卫生所,上了那辆破面包车。二狗发动车子,掉头往省城的方向开。天已经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,启明星亮得刺眼。二狗握着方向盘,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,但他顾不上这些了。
U盘里的东西,令牌,还有那些账本和照片,全都是证据。
王所长、赵德厚、周天盛、孙国良,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老爷子。
一个都跑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