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进加油站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白了。二狗把面包车停在加油站角落的一个空车位上，熄了火，靠在椅背上，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他从口袋里掏出U盘，黑色的，很小，上面贴着一张标签，写着“账本复印件”。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插进手机的转接头，打开文件夹。
红姐从后座拿了一件备用外套穿上，是件灰色的夹克，拉链拉到脖子，把胸口破掉的衣服遮住了。她凑过来看二狗的手机，肩膀挨着二狗，头发蹭到他脸上，痒痒的。二狗闻到她身上的味道，烟味混着洗衣粉，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喷的。
文件夹里是账本的扫描件，一页一页的，跟原件一模一样。二狗往下翻，翻到中间的时候，看见了一行字：“赵德厚通过王德胜账户转账记录”。下面是一串银行流水，从赵德厚的账户转到王德胜的账户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最早的一笔是2005年，五万。最近的一笔是去年，二十万。加起来，八十七万。
“够了，这些足够抓赵德厚了。”二狗说。
孙国良的声音：“杀了他，谁动手？”
赵德厚：“你找个人，做得干净点。”
孙国良：“钱呢？”
赵德厚：“五万，够了吧？”
录音到这里就断了。二狗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这是他爹赵老蔫被杀之前，赵德厚和孙国良商量怎么杀他的录音。赵德厚说“老蔫不能留了”，五万块钱，一条命。
“二狗。”红姐把手放在他胳膊上，声音很轻，“别听了。”
二狗把录音关掉，退出文件夹，拔下U盘。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去省城要三个小时，天快亮了，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。”红姐说，“你这样开车不安全。”
二狗点头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，膝盖也疼，浑身哪儿都疼，但他不想睡。一闭眼就是赵德厚的声音——“老蔫不能留了。”
红姐靠在座椅上，歪着头，慢慢睡着了。她的头歪过来，靠在二狗肩膀上，头发散在他胳膊上，痒痒的。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，外面套着灰色夹克，领口敞着，从二狗的角度看过去，能看见衬衫的扣子开了两颗，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子。睡裙？不，没有睡裙，红姐穿的是王医生借的碎花衬衫，领口有点大，但里面还有内衣。
二狗帮她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领口。红姐嘟囔了一句“别动”，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，又睡过去了。
二狗没动，就那么坐着，让红姐靠在他肩膀上。加油站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加油机的呼呼声，和远处公路上偶尔开过的车声。天越来越亮了，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，像着了火。
二狗也困了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有人敲车窗。
二狗猛地惊醒，手本能地伸进怀里摸令牌。车窗外面站着一个警察，穿着深蓝色的制服，帽檐上的警徽在晨光里反着光。二狗定睛一看，不是王所长的人，是省城的制服，肩章上的编号不一样。
红姐也醒了，揉了揉眼睛，看见窗外的警察，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二狗摇下车窗。警察弯下腰，往里看了一眼，表情严肃：“你们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“休息。”二狗说，“开了一晚上车，太累了。”
“身份证看一下。”
二狗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。警察看了看，又看了看红姐，红姐也从包里掏出身份证。警察对比了一下照片，把身份证还给他们。
“你们从哪来？”
“赵家沟。”
“去省城干什么？”
“找人。”二狗说，“省检察院的。”
警察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了，转身走了。二狗松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心跳得咚咚响。红姐也松了口气，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，缩在座位上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红姐说。
二狗发动车子，开出加油站。上了高速，车速快起来，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树，从树变成了房子，从房子变成了楼房。省城越来越近。
二狗摸了摸怀里的U盘和令牌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省城，他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