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明，汴京城的雾气还未散去，提刑司后院的档案库便已传来细微的窸窣声。
云蘅身着夜行衣，动作轻盈地翻入窗内，熟稔地绕过机关暗格，径直朝那间存放十年以上旧案的偏阁而去。
她将一枚龙纹簪贴在手中的卷宗上，这是她在兄长遗物中发现的一件奇物，曾在接触某些特殊文书时会微微发热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如今簪身果然有了温度，她心头一动，迅速抽出其中一页仔细阅读：“庆历六年，江南贡院附近三名女童突发高热而亡，尸检显示骨骼泛红……”
她指尖一顿，瞳孔微缩。
骨骼泛红，这与小月的尸骨特征如出一辙！
她继续翻阅，发现这份记录的末尾还有一句备注：“尸体由礼部派人火化，家属不得领回。”
云蘅心中涌起一阵寒意。
十五年前失踪的女婴，如今竟在十多年前就已有类似死亡案例？
说明“朱砂骨”炼丹实验并非一时兴起，而是有计划、有组织地进行多年！
她正欲再翻看其他相关卷宗，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迅速熄灭灯烛，躲入书架后的阴影之中。
门被推开，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：“王大人吩咐，所有涉及‘朱砂骨’三字的卷宗，一律销毁。”
云蘅屏住呼吸，眼睁睁看着那人从怀中取出火折子，在角落点燃了几个卷轴。
火焰吞噬纸张的瞬间，她的心也跟着揪紧。
等那人离开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，将那份庆历六年的卷宗藏入怀中，悄然退了出去。
第二日清晨，云蘅面色凝重地来到裴砚书房。
“我查到一起旧案，可能与朱砂骨有关。”她开门见山，“庆历六年，江南贡院附近有三名女童因不明病因死亡，尸骨泛红，且由礼部直接处理，家人无权领回。”
裴砚眉心紧蹙：“你说的地点，正好是当年太子生母被囚禁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我会安排人手，陪你前往江南调查。”
“不必大张旗鼓。”云蘅摇头，“若真是他们布下的局，必有人监视官府行动。我想低调些，以私访形式前往。”
裴砚沉默片刻，终是点头。
一行人乔装成商人模样，乘船南下。
一路上，云蘅闭目凝神，尝试激活自己的“共情尸骨”能力——这种能力不仅让她能感知死者的最后情绪，还能引导她找到与之相关的残留痕迹。
她将掌心覆于怀中的卷宗之上，闭上眼，缓缓深吸一口气。
忽地，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在她脑中浮现，如同风中残存的呜咽。
她睁开眼，唇角浮起一抹苦笑：“她们留下的痕迹……还在召唤我。”
数日后，他们抵达江南某处偏远道观。
这里荒废已久，藤蔓缠绕门梁，石阶斑驳不堪。
可当云蘅踏入门槛的一刻，眼前却猛然闪过一幅画面：
灰袍道士围坐念咒，香炉升腾黑烟，朱砂洒落祭坛。
孩童哭喊声此起彼伏，血红的符纸贴满四壁……
她猛地扶住身旁石柱，心跳急促。
裴砚察觉她的异样，立即上前一步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这里……曾是他们的炼丹场。”她低声说道，语气笃定。
裴砚皱眉环顾四周，眼神变得锋利起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皆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惊与愤怒。
这座道观表面荒废，实则可能是当年“朱砂骨”实验的重要据点之一。
而真正的真相，或许就埋在这片废墟之下。
云蘅缓步走入主殿，目光落在地面一块略微凹陷的地砖上。
她蹲下身，手指轻抚缝隙，忽然触到一丝不寻常的震动。
她抬头看向裴砚：“这里，可能有地窖。”
裴砚点头，示意随行护卫动手挖掘。
泥土翻开，木板掀开，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昏暗的光线照进地道，隐约可见下方摆放着几具白骨。
云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缓缓走下台阶，走近最近的一具骸骨，蹲下身查看。
骨节发红，指节细小，明显是个五岁左右的女孩。
她颤抖着手指抚过骸骨的肩胛骨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模糊的画面——
一名老道坐在案前，手中握着毛笔，正在记录什么。
“今日又得三具，体质尚佳……”
云蘅猛然睁开眼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这不是幻觉。
这是死者临死前的记忆，透过她的“共情尸骨”能力传递过来的信息。
她咬紧牙关，眼中燃起怒火。
这些人不是死于疾病，而是被当作实验品！
而那个老道……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主持炼丹实验的核心人物之一！
裴砚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脸上复杂的情绪，缓缓开口：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云蘅没有回答，只是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我们来对了地方。”
但她知道，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更大的黑暗，还在等着她去揭开。
地窖中，昏暗的烛光摇曳不定，映照在排列整齐的骸骨上。
云蘅缓缓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抚过一具女童的肩胛骨，那骨骼泛着淡淡的朱红色，在灯光下宛如浸染了血色。
她闭上眼，再次尝试调动“共情尸骨”的能力，试图从这具遗骸中捕捉更多线索。
片刻后，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模糊的画面——
一间幽暗的密室，几名灰袍道士围坐案前，神情肃穆。
一名老道正执笔疾书，嘴里低声喃喃：“第七个……凤脉未断……尚可再试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画面便如风中残影般消散。
云蘅猛然睁开眼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额头沁出冷汗。
“你又看到了什么？”裴砚站在她身后，声音低沉而克制，他察觉到她的异样，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，力道温柔却坚定。
“他们在记录……”她喉咙干涩，声音几近呢喃，“不是炼丹，更像是选材。”顿了顿，她抬眼望向他，目光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与悲悯，“他们用这些孩子做实验，不是一次两次……是长期进行的。”
裴砚眉头紧蹙，眼中寒意更甚。
云蘅站起身，环视四周，每一具骸骨仿佛都在无声地控诉着过往的暴行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——所有女童的右肩下方，都有一个形状相似的胎记，颜色如同朱砂般鲜艳，宛若命运烙下的印记。
她心中一震，猛地回头看向裴砚：“这不是偶然……这是筛选！她们都是有特殊体质的孩子，被刻意挑选出来的！”
裴砚神色凝重，缓缓点头：“看来所谓的‘朱砂骨’，并非天生，而是这些人强行制造出来的。”
云蘅咬住唇，强忍住翻涌的情绪。
她轻声道：“我想知道她们的名字……哪怕只是其中一个也好。”她说着，重新俯身查看其中一具骸骨，试图寻找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痕迹。
然而，除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红骨和胎记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裴砚见她神情落寞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我们会找到答案的。”
云蘅没有回答，只是默默将一枚小巧的玉佩收进怀中——那是她在骸骨旁发现的唯一信物，或许，将来会成为揭开真相的一把钥匙。
暮色渐沉，两人走出道观，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的潮湿气息。
远处传来归鸟啼鸣，仿佛提醒着人间尚有生机，而这里，却只剩沉默与死亡。
“如果连我都忘了她们……谁还会记得？”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，低声自语。
裴砚站在她身旁，望着她的侧脸，忽觉心头微动。
这一路上，他已渐渐明白，她所追寻的，不只是父亲的冤屈、自己的身世，更是整个时代对女性命运的漠视与不公。
她要打破的，不止是阴谋，还有桎梏。
“你会记得，我也会。”他说。
云蘅转头看他一眼，嘴角牵起一抹苦笑，随后低头整理随身物品，语气恢复冷静：“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但就在她转身之际，指尖悄然拂过怀中的玉佩，眼神一闪而逝地掠过一抹决意。
回去之前，她还有事要做。
夜幕降临，马车缓缓驶离江南，踏上归途。
而在车厢一角，云蘅静静闭目，思绪却早已飞远。
她想起那个老道口中念叨的“凤脉未断”，想起小月身上相同的胎记，想起兄长临终前那句含糊不清的“小心龙裔”……
她的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既然无法正面突破，那就从她们之中，找出下一个突破口。
她决定——
以“骨香”为饵，引蛇出洞。
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，这个计划，已在心中悄然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