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坐在病床边削苹果,刀法不熟练,皮削得断断续续,厚一块薄一块的,跟狗啃的似的。刘三娘靠在床上,胳膊上缠着纱布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血色,但人还是虚,说话有气无力的。她看着二狗削苹果,嘴角带着笑,笑他笨,但没说出来。
林若兰在整理药柜,把瓶子按大小排好,标签朝外,动作很轻,但不时回头看二狗。她看二狗的时候眼神很复杂,二狗感觉到了,没抬头,假装专心削苹果。
红姐从外面进来,门没关严,她推门的声音很大,走廊里的风跟着灌进来,吹得窗帘飘了一下。她的表情很凝重,跟平时不一样,平时红姐脸上总是带着那种看透了一切的无所谓,今天没有。
“赵德厚和王所长都被带走了。”红姐坐到床边另一把椅子上,把包放在膝盖上,“但赵德厚在审讯时什么都不说,他说要等律师。孙国良和赵铁蛋也跑了,没抓到。”
“韩处长怎么说?”二狗问。
红姐叹了口气:“他说证据确凿,赵德厚跑不掉。杀人、制毒、贩毒、行贿,哪一条都够他坐一辈子牢。但王所长供出了一个人——省城还有一个幕后老板,叫‘老爷子’。”
刘三娘咬苹果的动作停了,嚼了两下咽下去,看着红姐:“老爷子是谁?”
红姐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王所长也只见过他两次,每次都戴着面具,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。只晓得他在省城势力很大,大到连韩处长都动不了。”
林若兰从药柜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碘伏瓶子,拧上盖子,放回架子上。她在二狗旁边站住,低头看着他。
“我查过我哥的遗物,他生前在调查一个代号‘老爷子’的人,可能是周天盛的上线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平静,但二狗听出来她在压着什么,“我哥的笔记本上写了好几页,全是关于老爷子的,但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。他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,是打给一个叫‘老吴’的人。”
“老吴是谁?”二狗问。
林若兰摇头:“不知道。号码是空号,查不到了。”
二狗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刘三娘抬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不管他是谁,我都会查出来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伸手拉住他的手,她的手凉凉的,手指头缠着二狗的手指头,扣在一起。“你伤还没好,别急着走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二狗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,膝盖上的伤也没好利索,浑身哪儿都疼。但他坐不住,赵德厚虽然被抓了,孙国良跑了,老爷子还在外面,他坐不住。
手机突然响了,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特别刺耳。二狗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,省城的号,他不认识。
他接起来,那边传来一个声音,沙哑,带着喘,像是在跑,又像是在害怕。二狗听了几秒才听出来是谁——赵铁蛋。
“二狗,我是赵铁蛋。”赵铁蛋的声音在发抖,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“孙国良让我告诉你,老爷子要见你。明天晚上,省城老码头。”
“为什么要见我?”二狗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铁蛋说,“孙国良只说让我传话,说你要是不来,刘三娘和红姐都会死。”
电话挂了。
二狗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刘三娘看着他,脸色白了,苹果掉在床上,滚到地上,在地上转了两圈,停住了。红姐站起来,走到二狗面前,看着他手里的手机。
“谁打的?”
“赵铁蛋。”二狗说,“老爷子要见我,明天晚上,省城老码头。不去的话,三娘和你都会死。”
红姐的脸色没变,但手在发抖。林若兰从药柜那边走过来,站在二狗面前。
“你不能去。这是陷阱,老爷子要杀你。”
“不去,三娘和红姐就得死。”二狗说,“去了,也许还有机会。”
“你去了一样会死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大了,走廊里有人咳嗽了一声,她压低声音,“二狗,你听我一次,报警,让韩处长去处理。”
“韩处长连老爷子是谁都查不到,怎么处理?”二狗把手机揣进口袋,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,“老爷子要的是令牌,我拿着令牌去,他不会杀我。”
“你确定?”林若兰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不确定。”二狗说,“但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刘三娘从床上坐起来,胳膊上的伤让她疼得直咧嘴,但她咬着牙没叫出声。她拉住二狗的手,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。
“二狗,你要是去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二狗摇头,“你伤还没好,去了也是拖累。”
“那你别去。”刘三娘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你答应过我的,活着回来。你要是去送死,我怎么办?”
二狗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手指头碰到她脸上的伤疤,那两道血痕已经结痂了,摸上去硬硬的。
“我答应你,活着回来。”
刘三娘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,但她没再拦了。她知道拦不住,二狗这个人,认准了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红姐从包里拿出那把水果刀,递给二狗:“带着,防身。”
二狗接过刀,看了看,刀刃很亮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把刀别在腰后,用衣服盖住。
林若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电击棒,也递给他:“这个也带上。比刀好使,不致命,但能让人倒地不起。”
二狗接过电击棒,试了一下,蓝白色的火花噼里啪啦响。他把电击棒塞进另一边的口袋里,跟U盘放在一起。
“我送你。”林若兰说。
“不用。”二狗说,“你留在卫生所照顾三娘。”
林若兰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,退到一边。
二狗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刘三娘。刘三娘靠在床上,眼泪还在流,但她没擦,就那么看着二狗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。
“三娘,等我回来。”
刘三娘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二狗转身走了。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刘三娘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枕头上,湿了一大片。
红姐坐在床边,握住刘三娘的手,没说话。
林若兰站在窗口,看着窗外。院子里,二狗上了一辆出租车,车子开动了,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刘三娘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林若兰说。
刘三娘没说话,闭上了眼睛。眼泪还在流,但她不哭了,只是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红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刘三娘的肩膀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响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报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