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里的应急灯灭了之后,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二狗蹲在地上,手摸着地面,冰凉的水泥地上全是灰和碎石子。他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,黑暗中有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的,至少三四个,从不同方向靠近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沙沙沙的,像蛇在爬。
红姐蹲在他旁边,手伸过来摸到二狗的胳膊,攥住了,攥得很紧。她的手心全是汗,但手很稳,没抖。二狗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很快,但她的呼吸压得很低,几乎听不见。
枪响了。
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子弹打在二狗身后的墙上,砖屑飞溅,溅到他脖子上,火辣辣地疼。红姐拉着他往旁边滚,两个人滚到一堆木箱子后面,木箱子很厚,能挡住子弹。
又有两枪,打在木箱子上,木头被击穿,碎屑乱飞。二狗趴在地上,手在地上摸索,摸到一根铁管,不长,但够粗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“谁带的手电?”二狗压低声音。
“我。”红姐从包里摸出手电筒,没开。
“等我信号。”二狗握紧铁管,从木箱子后面探出头。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能听见脚步声,最近的一个就在他左边不到三米的地方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对红姐点了点头,虽然黑暗中看不见,但他相信红姐能感觉到。
红姐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,正好照在一个人的脸上——赵铁蛋。他举着一把匕首,离二狗只有两步远,手电筒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,本能地偏了一下头。
二狗从木箱子后面冲出去,铁管挥起来砸在赵铁蛋的手腕上。赵铁蛋惨叫一声,匕首脱手,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二狗又一铁管砸在他肩膀上,赵铁蛋往旁边倒,撞翻了一堆木箱子,木头散了一地。
又有两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,都穿着黑衣,手里拿着砍刀。红姐把土枪举起来,对准前面那个,没开枪,但那个人看见枪口,愣了一下,脚步慢了。二狗趁机冲上去,铁管砸在他膝盖上,那人腿一软,跪在地上,砍刀掉在脚边。另一个黑衣人转身想跑,二狗追上去,一脚踹在他后腰上,那人摔了个狗啃泥,脸贴着地,砍刀甩出去老远。
孙国良不见了。
仓库后门开着,门板在风里晃来晃去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二狗跑过去,站在门口往外看。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路灯昏黄,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车,黑色的,没熄火,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白烟。孙国良正往车的方向跑,跑得很快,一瘸一拐的,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。
二狗追出去。红姐跟在后面,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乱晃。
孙国良跑到车旁边,拉开车门,钻了进去。车门没关,二狗能看见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,头上戴着帽子,脸上罩着一个黑色的面具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在路灯的光线下,那两只眼睛亮得瘆人,像两颗钉子,钉在二狗身上。
老爷子。
二狗加快脚步,朝车跑去。车子发动了,轮胎在地上打滑,发出一声尖叫,冲了出去。二狗追了几步,追不上了,站在巷子中间,喘着粗气,手里的铁管还握着,指节发白。
红姐追上来,站在他旁边,手电筒照着远去的车尾灯。车尾灯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巷口,融入了省城的夜色里。
“看清了吗?”红姐问。
“看清了。”二狗说,“后座那个人,戴着面具,就是老爷子。”
红姐把手电筒关了,巷子里又暗了下来,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照过来,昏黄昏黄的。两个人站在巷子中间,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从巷子口灌进来,呜呜的,像人在哭。
韩处长带着人追过来了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。他跑到二狗面前,喘着气,脸上的汗在路灯下反着光。
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二狗说,“上了一辆黑色轿车,往东边去了。车牌号没看清。”
韩处长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,二狗没听清。他把对讲机收起来,看着二狗。
“你们受伤没有?”
二狗摇头,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伤口裂开了,血把袖子浸湿了,但不严重。“红姐,你呢?”
红姐也摇头。
韩处长带他们回到仓库里。赵铁蛋和两个黑衣人被铐在地上,赵铁蛋头上的纱布被扯掉了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血痂,脸上全是灰和血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。两个黑衣人低着头,不说话。
孙国良跑了,老爷子也跑了。
二狗站在仓库中间,看着地上的赵铁蛋,走过去蹲下来。
“孙国良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铁蛋吐了一口血沫子,嘴角翘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,“他连我都没告诉。我就是个跑腿的,他给了我一万块钱,让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“老爷子呢?”
赵铁蛋摇头:“没见过。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二狗站起来,走到韩处长面前。“韩处长,仓库里这些人交给你了。我回卫生所,刘三娘还在等我。”
“二狗。”韩处长叫住他,“老爷子的事,你别再查了。这不是你一个老百姓能管的事。”
“赵老蔫是我爹,沈建国是我亲爹。”二狗看着韩处长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他们的仇,我必须管。”
韩处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二狗:“这是我私人号码,二十四小时开机。有事随时打。”
二狗接过名片,揣进口袋。
红姐从包里拿出手机,给林若兰打了个电话。“我们在老码头,事情办完了,你来接我们。”
挂了电话,红姐看着二狗:“二狗,你刚才看清老爷子的眼睛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
“有什么特征?”
二狗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那双眼睛很亮,很冷,但他看不出任何特征,不是年龄,不是性别,不是任何可以辨认的东西。那双眼睛像是戴了隐形眼镜,故意隐藏了瞳孔的颜色。
“他很瘦。”二狗说,“风衣很大,但人很瘦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”
红姐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林若兰开车过来了,车子停在巷口,按了两声喇叭。二狗和红姐走过去,上了车。林若兰从后视镜看了二狗一眼,看见他胳膊上的血,皱了皱眉。
“又受伤了?”
“皮外伤。”二狗说,“不碍事。”
林若兰没再问了,发动车子,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二狗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爷子那双眼睛,很亮,很冷,像冬天的河水。他见过那双眼睛,在哪儿见过?他说不上来,但那种感觉很熟悉,像是在梦里见过,又像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。
“二狗。”红姐叫了他一声。
二狗睁开眼睛。
“你见过老爷子?”
“没有。”二狗说,“但我总觉得那双眼睛眼熟。”
红姐没再问了。
车子开了两个小时到镇上,天已经快亮了。卫生所门口的路灯还亮着,昏黄昏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二狗推开车门下去,快步走进卫生所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忽明忽暗的那根还没换。他走到病房门口,推开门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刘三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手指头碰到他脸上的伤疤,二狗疼得嘶了一声,但她没松手,就那么摸着他的脸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。
“你答应过我活着回来的。”
“我不是活着回来了吗?”
刘三娘破涕为笑,捶了他胸口一下。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二狗笑了,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。窗外天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病床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还有拖拉机的突突声,村子活了。
二狗靠在床边,握着刘三娘的手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他太累了,胳膊上的伤在疼,膝盖也在疼,浑身哪儿都疼,但刘三娘的手很暖,握着他的手,他就安心了。
刘三娘没松手,就那么握着他,看着他睡着了的脸。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,想把那道皱纹抚平。
红姐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
林若兰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手里拿着一杯水,没喝。她看见红姐出来,问:“二狗呢?”
“睡着了。”红姐说,“让他睡一会儿吧。”
林若兰点了点头,端着水杯走了。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,嗒嗒嗒的,越来越远。
红姐站在走廊里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灯光里散开,她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老。
窗外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卫生所的院子里,照在那辆破面包车上,照在墙上的“救死扶伤”四个大字上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