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冲上车的时候，腿还在发抖，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。林若兰已经发动了车子，没等他关好门就一脚油门踩到底，轮胎在地上打滑，发出一声尖叫，车子猛地往前蹿出去。二狗被甩得撞在座椅上，后脑勺磕在头枕上，疼得他直咧嘴。
“坐稳了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。
红姐坐在后座，手里还握着那把土枪，枪管伸出车窗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眯着眼睛盯着前面的车尾灯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别让他们跑了。”红姐说。
前面的黑色轿车开得很快，在省城的街道上左冲右突，闯了两个红灯，差点撞上一辆出租车。出租车司机急刹车，按着喇叭骂娘，声音被风吹散，听不清骂什么。林若兰紧追不舍，两辆车在公路上追逐，像两条咬在一起的蛇。
“他们往市区方向去了。”林若兰说，车速更快了。
二狗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，身子随着车子左右摇晃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，韩处长的警车在后面跟着，但距离越来越远，被一辆大货车挡住了。姥姥的，这女人开车也太野了。
林若兰的车技确实好，好几次眼看要跟丢了，她又从车缝里钻了过去，逼得旁边的车纷纷按喇叭。红姐从窗户探出身子，双手举枪，瞄准前车的后胎。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，衣服被风灌得鼓起来，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腰身的曲线。二狗看了一眼，赶紧移开目光，姥姥的，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。
红姐扣动扳机。
土枪的声音不大，砰的一声，被风吹散了一半。子弹打在前车的后胎上，轮胎爆了，车子猛地往左边一偏，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，车子失控，撞上路边护栏。护栏被撞变形，铁皮卷起来，刮着车身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车子滑出去十几米，停了下来，车头冒着白烟，引擎盖翘起来了。
林若兰把车停在路边，二狗推开车门冲下去。孙国良从驾驶座爬出来，一瘸一拐的，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左腿也被撞伤了，裤管上全是血。他看见二狗，脸色一白，转身想跑，腿不听使唤，跑了两步就摔在地上，爬起来，又摔了。
二狗扑上去，从后面按住孙国良，两个人摔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孙国良虽然受伤了，但力气还在，他翻过身，一拳打在二狗脸上，二狗嘴角破了，血顺着下巴往下流。二狗没松手，膝盖顶住孙国良的肚子，孙国良疼得蜷缩起来，像一只煮熟的虾。
孙国良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，刀刃在路灯下闪着寒光，朝二狗的胸口捅过来。二狗抓住他的手腕，匕首在两人之间晃动，刀尖离二狗的胸口只有几厘米。二狗咬着牙，手在发抖，孙国良也在发抖，两个人僵持着，谁都不松手。
红姐冲过来，一脚踢在孙国良的手腕上，匕首脱手，飞出去老远，掉在地上，当啷一声。二狗趁机把孙国良按在地上，把他的双手拧到背后，林若兰从腰里掏出手铐，咔哒一声，铐住了。
孙国良趴在地上，脸贴着柏油路面，喘着粗气，嘴里还在骂：“二狗，你他妈放开我！老爷子不会放过你的！”
“老爷子在哪？”二狗揪住他的头发，把他的脸从地上抬起来。
孙国良嘴角带着血，笑了，笑得很难看：“你永远找不到他。”
二狗松开他，站起来，走到后座车门旁边，拉开车门。后座是空的。没有人，只有一张白色的面具和一张纸条。面具是塑料的，很薄，上面画着简单的五官，眼睛处挖了两个洞，像鬼脸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工整，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：“二狗，你爹的死，跟我也有关。想知道真相，来省城找我。”
二狗攥着纸条，手在发抖。面具上的两个洞黑洞洞的，像两只眼睛，盯着他看。他把面具翻过来，里面有一行小字，用圆珠笔写的：“周天盛。”
林若兰走过来，从他手里接过面具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“这是周天盛的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二狗听出来她在压着什么。
二狗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林若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，手停在半空中，面具差点掉在地上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慌乱，从慌乱变成恐惧，又从恐惧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认命。
“林若兰，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？”二狗盯着她。
林若兰低下头，手里的面具被她攥得变了形。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二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周天盛是我哥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像是怕被风吹走。
二狗脑子嗡的一声，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。他往后踉跄了一步，靠在车门上，腿发软，差点滑下去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周天盛是我亲哥。”林若兰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但没哭，“我哥不姓林，姓周。他原名叫周天盛，后来改了名，叫林建国。我是他妹妹，我叫林若兰，原名周若兰。”
红姐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二狗旁边，土枪还握在手里，枪口对着地面。她看着林若兰，眼神里有惊讶，有愤怒，但更多的是失望。
“你来赵家沟，不是为了查你哥失踪，是为了帮你哥？”红姐的声音很冷。
林若兰摇头：“不是。我来赵家沟，是想阻止他。我哥走错了路，我想把他拉回来。但后来我发现，他背后还有一个人——老爷子。我哥也只是老爷子的棋子。”
“所以你接近二狗，帮他，救他，都是因为愧疚？”红姐问。
林若兰点头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的，砸在面具上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“一开始是。但后来……我真的喜欢上二狗了。我没骗你们。”
二狗靠在车门上，看着林若兰，心里说不上啥滋味。这个女人骗了他太多次，从身份到动机，从动机到感情，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假的。可她的眼泪是真的，眼泪掉在地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坑，湿了。
“周天盛现在在哪？”二狗问。
“在看守所。”林若兰说，“但他不会说出老爷子的。他宁可自己坐牢，也不会出卖老爷子。老爷子手里有他的把柄，还有我的。”
“什么把柄？”
林若兰没回答，把面具递给二狗，转身走了。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，嗒嗒嗒的，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。她走到路边，蹲下来，抱着膝盖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在哭，但没出声。
红姐看着她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把土枪收起来，走到二狗身边。
“二狗，你信她吗？”
二狗看着手里的面具，又看了看蹲在路边的林若兰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一半一半。”
红姐没再问了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，韩处长的车终于开过来了。车子停在路边，韩处长下车，看见孙国良被铐在地上，又看了看撞坏的黑色轿车，皱了皱眉。
“老爷子呢？”
“跑了。”二狗把面具和纸条递给韩处长，“在后座发现了这个。面具上写着周天盛的名字。”
韩处长接过面具和纸条，看了看，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把证物递给旁边的助手，走到二狗面前。
“二狗，你受伤了，先回去休息。老爷子的事，交给我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他看了林若兰一眼，林若兰还蹲在路边，没起来。红姐走过去，把她从地上拉起来，扶着她上了车。
二狗上了车，坐在副驾驶。红姐开车，林若兰坐在后座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车子开动了，往赵家沟的方向走。
二狗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若兰说的话——周天盛是她亲哥，她来赵家沟是为了阻止他，她喜欢他是真的。这些话像一团乱麻，缠在他心里，解不开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不管林若兰是谁，不管她骗了多少次，老爷子的账，他一定要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