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停在路边，发动机没熄火，突突突地响着，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晨风里散开。二狗没下车，盯着林若兰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，照在林若兰脸上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？”二狗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。
林若兰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绞得指节发白。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二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红姐从后视镜里看着她，土枪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，没说话，但眼神很冷。
“老爷子就是周天盛的哥哥，周天华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像是怕被谁听见，“他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。周天盛只是他的弟弟，替他打理省城的生意。老爷子一直在国外，今年才回来。”
红姐皱眉：“周天盛不是独生子吗？他的档案上写着独生子女。”
“档案是假的。”林若兰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但没哭，“周天华比周天盛大五岁，从小被送到国外读书，国内没人知道他。周天盛出事前，把令牌的事告诉了他。他从国外回来，就是为了拿到令牌。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“你之前说你哥失踪了，是假的。周天盛是你亲哥，也是假的？”
林若兰摇头：“不，周天盛是我亲哥，我没骗你。但我还有一个哥哥，叫周天林，他才是真正失踪的那个人。周天华把他关起来了，用他威胁我，让我帮孙国良做事。”
红姐转过头，看着林若兰：“所以你来赵家沟，是为了救你另一个哥哥？”
林若兰点头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的，砸在手上。“周天华说，只要我帮他拿到令牌，他就放了天林哥。我没办法，天林哥从小对我最好，我不能不管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二狗问。
“因为周天华说，如果我说出去，他就杀了天林哥。”林若兰擦了擦眼泪，“他还说，如果报警，他也会杀了我。他在省城的势力太大了，韩处长都动不了他。”
二狗靠在椅背上，盯着车顶棚。车顶棚上有一块污渍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，像一张地图。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好一会儿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若兰说的话。周天华，老爷子的真名。周天盛的哥哥，周天林的哥哥。三个兄弟，一个在国外，一个在省城，一个被关着。
“你哥在哪？”二狗问。
“在省城周天华的别墅里。”林若兰说，“在城南的一个高档小区，我进去过一次，里面全是保镖。我想救他，但我进不去。”
红姐把土枪收起来，靠在座椅上，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“所以你来赵家沟，是为了帮你哥。你帮二狗，也是为了帮你哥。你做的所有事，都是为了你哥。”
林若兰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那你说的喜欢二狗，也是假的？”红姐问。
林若兰抬起头，看着二狗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头红红的，嘴唇在发抖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：“一开始是假的。但后来……是真的。”
二狗没说话，转过头，看着窗外。窗外天快亮了，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，启明星亮得刺眼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“你哥的事，我会帮你。”二狗说，“但现在先把孙国良送回去。”
林若兰愣了一下，眼泪又涌出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点头，没说话。
红姐回到车上，发动车子，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二狗和林若兰坐在后座，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，谁都没说话。车子开得很慢，天越来越亮，路两边的田野在晨光中显出轮廓，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，绿油油的。
林若兰的手慢慢伸过来，手指头碰了碰二狗的手背。二狗没动。她又伸了一点，手指头扣住了二狗的手指，手心贴着手背。她的手很凉，在发抖。
二狗没抽回去，也没握紧，就那么让她扣着。
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，到了赵家沟。天已经大亮了，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，照在村子里的土路上，照在老槐树上，照在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。刘三娘站在卫生所门口，穿着一件蓝色的病号服，胳膊上缠着白纱布，头发被风吹得乱飞。她看见二狗下车，跑过来，一把抱住他，胳膊搂得紧紧的，像是怕他跑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刘三娘的声音闷在他胸口。
刘三娘松开他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看见他胳膊上的纱布又红了，嘴角还有干了的血痂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。“你又受伤了。”
“皮外伤。”二狗说，“不碍事。”
林若兰从车上下来，站在旁边，看着二狗和刘三娘抱在一起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站了几秒，转身走进卫生所，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，嗒嗒嗒的，越来越远。
刘三娘从二狗怀里抬起头，看着林若兰的背影，又看了看二狗。“她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二狗说，“先回去，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二狗扶着刘三娘走回卫生所。红姐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那把土枪，用衣服包着，看不出是什么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，忽明忽暗的那根还没换。王医生从诊室出来，看见二狗浑身是血，皱了皱眉。
“又打架了？到我这儿来，我给你处理一下。”
二狗跟着王医生进了诊室，刘三娘坐在旁边看着。王医生剪开他胳膊上的纱布，伤口裂开了，血糊糊的，但不算深。她重新消毒、缝了两针、包扎好，又给他脸上的伤口贴了创可贴。
“好了，别乱动，过几天就好了。”王医生收拾药械，出去了。
二狗坐在诊室的椅子上，刘三娘坐在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。红姐靠在门口，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
“二狗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红姐问。
“先养伤。”二狗说，“等伤好了，去省城找周天华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你跟我去。”二狗看着红姐，“林若兰也去。她知道周天华的别墅在哪。”
红姐点了点头，把烟掐灭在墙上，烟头在白色的墙皮上烫出一个黑点。
刘三娘握紧二狗的手，手心很暖。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伤没好，去了也是拖累。”二狗说。
“那你答应我，活着回来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窗外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卫生所的院子里，照在那辆破面包车上，照在墙上的“救死扶伤”四个大字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但二狗知道，事情还没完。老爷子——周天华——还在省城，面具下的那张脸，他还没看到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。两样东西都在，硬邦邦地硌着他。令牌是沈建国和赵老蔫用命换的，U盘里是赵德厚和周天盛的犯罪证据。这些东西送进去了不少人，但老爷子还在外面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站起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眯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
省城，周天华。
他一定会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