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被刘三娘抱着,胳膊上的伤口被挤得生疼,但他没敢吭声。刘三娘搂得很紧,脸埋在他胸口,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片。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像哄小孩似的:“我没事,别哭了。”
刘三娘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她松开二狗,往后退了一步,目光越过二狗的肩膀,看了一眼林若兰走进卫生所的背影。林若兰的高跟鞋踩在台阶上,嗒嗒嗒的,腰挺得很直,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。
“她怎么牵你的手?”刘三娘的声音突然变了,从哭腔变成了质问,像刀子一样。
二狗愣住了:“没有啊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刘三娘哼了一声,双手抱在胸前,下巴抬得高高的,“在车上,她牵你的手。我从窗户看见的。”
二狗张了张嘴,想解释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确实牵了,手指头扣着他的手背,凉凉的,在发抖。但他没握回去,也没抽开,就那么让她扣着。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,说“她手凉”不对,说“她可怜”也不对。
刘三娘拉着二狗的手走进卫生所,步子很快,二狗差点被她拽倒。走廊里的灯还在忽明忽暗,王医生从诊室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林若兰在药柜前面站着,手里拿着碘伏瓶子,正在往棉签上倒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刘三娘拉着二狗进来,表情没变,但手里的碘伏倒多了,顺着棉签滴下来,滴在柜台上,黄黄的一滩。
“二狗,你胳膊上的伤要换药了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大,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,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。
林若兰放下碘伏瓶子,拿起那根浸满碘伏的棉签,走过来:“我来换。”
“不用,我来。”刘三娘一把抢过棉签,力气大得林若兰的手都被带了一下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一个二狗,四只眼睛对视,空气中火药味浓得能点着。
二狗站在中间,左看看右看看,头都大了。他举起双手,做了个投降的姿势:“我自己来行不行?”
“不行!”刘三娘和林若兰同时开口,声音齐得像排练过。
二狗把手放下了。
刘三娘把二狗按在椅子上,撸起他的袖子,露出缠着纱布的胳膊。纱布上渗着血,碘伏涂上去,二狗疼得直咧嘴,但没叫出声。刘三娘换药的动作很轻,但故意凑得很近,近到她的胸口贴着二狗的胳膊,软乎乎的,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温度。她的眼睛却看着林若兰,像是在说:看,他是我的。
刘三娘换完药,把纱布缠好,胶带贴了两道。她低下头,嘴唇凑到二狗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以后不许跟她单独出去。”
二狗苦笑,肩膀垮下来:“好好好。”
刘三娘直起身,脸上的表情从醋意变成了得意,嘴角翘着,眼睛弯弯的,像只偷到鸡的狐狸。她把药棉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坐到二狗旁边的椅子上,搂着他的胳膊,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别闹了,韩处长来电话了,说赵德厚招了。”
二狗一下子坐直了,刘三娘也从他肩膀上抬起头。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,从儿女情长变成了正事。
“招了什么?”二狗问。
红姐坐到对面椅子上,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表情很严肃,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“他承认杀了赵老蔫和沈建国。当年赵大彪和孙国良商量怎么处理沈建国,赵德厚是主谋。他说是他提议把沈建国推下山崖的。赵老蔫的事,也是他亲手从背后推下河的。录音里都有,他赖不掉。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赵老蔫,他叫了二十多年的爹,那个老实巴交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,是被赵德厚从背后推下河的。沈建国,他的亲爹,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支教老师,是被赵德厚提议推下山崖的。两条命,两个爹,都毁在赵德厚手里。
“还有呢?”二狗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王所长也招了,收了赵德厚和周天盛的钱,帮他们摆平了很多事。周天盛那边,他承认是老爷子的代理人,但他说他不知道老爷子是谁,从来没见过面,都是电话联系。”红姐叹了口气,“老爷子还是没露头。”
刘三娘握紧了二狗的手,手心很暖。“二狗,至少赵德厚认罪了。你爹的仇,算是报了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。令牌是沈建国和赵老蔫用命换的,U盘里是赵德厚和周天盛的犯罪证据。东西都在,人也被抓了,但老爷子还在外面。
“韩处长还说,孙国良也招了。”红姐继续说,“他说赵铁蛋是受他指使去砍刘三娘的,他想杀刘三娘灭口,因为刘三娘知道他的事太多。”
刘三娘的脸色白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她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伤,那道被镰刀砍出来的疤还缠着纱布,拆线以后会留下一道长长的蜈蚣一样的疤痕。
“他跑不掉了。”刘三娘说,声音很平静。
二狗看了她一眼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没说话。
红姐站起来,走到窗口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“二狗,赵德厚虽然认罪了,但老爷子还没抓到。他一天不落网,赵家沟就一天不得安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二狗说,“等三娘的伤好了,我去省城找周天华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红姐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刘三娘抬起头。
“你留在家里。”二狗说,“你伤还没好,去了也是拖累。”
刘三娘瘪了瘪嘴,想反驳,但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纱布,又把嘴闭上了。她知道二狗说得对,她现在连端碗都费劲,去了省城能干什么?
红姐把烟掐灭,转过身。“二狗,你先休息几天,等伤养好了再说。韩处长那边也在查老爷子的线索,也许用不着你去冒险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但心里不抱希望。韩处长查了那么久都查不到老爷子,指望他突然查出线索,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。
三个人从诊室出来,走廊里的灯还在忽明忽暗。王医生在办公室看报纸,看见他们出来,抬了抬眼皮,又低下头继续看。卫生所不大,只有几间病房和一间诊室,刘三娘住的那间在最里面,窗户朝南,阳光很好。
二狗扶着刘三娘回病房,让她躺下。刘三娘拉着他的手不放,像个小孩似的,倔得很。
“二狗,你陪我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二狗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病床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刘三娘闭上了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手指头还扣着二狗的手,没松。二狗看着她的脸,脸上的伤疤结痂了,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粉的,像刚剥了皮的桃子。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,刘三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但没醒。
红姐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她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卫生所的门,站在门口抽烟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老,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林若兰从隔壁房间出来,换了一身衣服,穿着白大褂,像是在帮忙干活。她看见红姐站在门口,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红姐,二狗还恨我吗?”
红姐看了她一眼,把烟掐灭。“他不恨你,但也说不上信你。你骗了他太多次。”
林若兰低下头,没说话。
红姐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走进卫生所。
林若兰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。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,狗在叫,鸡在叫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太阳升得很高了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她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她转过身,走进卫生所,走廊里的灯还在忽明忽暗。她走到病房门口,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二狗坐在床边,头靠在床沿上,睡着了。刘三娘握着他的手,也睡着了。两个人睡得很沉,呼吸很匀。
林若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轻轻关上门,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