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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探视赵德厚

二狗走进探视室的时候,脚踩在水泥地上,声音闷闷的。探视室不大,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半,玻璃很厚,上面有几个小孔,声音通过话筒传递。玻璃那边,赵德厚已经坐在椅子上了,手腕上缠着白纱布,是上次自杀未遂留下的。他穿着橘黄色的囚服,头发白了大半,乱糟糟的,像一堆枯草。眼睛凹进去了,眼珠子发黄,眼神空荡荡的,像是魂儿被人抽走了。

他看见二狗,嘴角抽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
刘三娘站在二狗旁边,紧紧抓着他的胳膊,指甲掐进他的肉里,疼,但二狗没吭声。林若兰和红姐站在后面,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,谁也不看谁。探视室里的灯是白色的,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像死人。

二狗拿起话筒,话筒上还有上一个人留下的汗渍,滑腻腻的。赵德厚也拿起了话筒,手在抖,话筒差点掉下去,他换了一只手,握紧了。

“为什么要杀我爹?”二狗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去。

赵德厚沉默了很久,久到二狗以为话筒坏了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,像蚯蚓。玻璃上的小孔传出他的呼吸声,粗重,不均匀,像拉风箱。

“因为你爹太轴了。”赵德厚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的,“他非要报警,我没办法。我说给他钱,他说不要。我说给他盖新房,他说不要。他就要报警。他不死,我就得死。”

“所以你就在酒里下毒,把他推下河?”二狗的手在发抖,话筒在他手里晃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
二狗闭上眼睛,眼泪还是从眼缝里挤出来了。他不想在赵德厚面前哭,但忍不住。赵老蔫的脸在他脑子里转,赵老蔫在院子里劈柴,赵老蔫在灶台前下面条,赵老蔫在村口等他放学,赵老蔫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“爹对不起你”。那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,被人灌了毒酒推下河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
“你杀了两个人,晚上睡得着吗?”二狗睁开眼睛,盯着赵德厚。

赵德厚笑了,笑得很凄凉,嘴角往下撇,比哭还难看。“睡不着,天天做噩梦。梦见沈建国站在我床头,浑身是血,问我为什么要杀他。梦见赵老蔫从河里爬出来,身上挂着水草,脸肿得跟馒头似的,盯着我看。所以我后来才想当村主任,我想让村里人觉得我是好人,这样我自己也能骗自己——我是好人,我不是杀人犯。”

刘三娘从二狗手里拿过话筒,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二狗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“我男人是不是也是你杀的?”

刘三娘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没哭出声,把话筒还给二狗,退到一边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林若兰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二狗旁边,拿起话筒。“周天华在哪?”

赵德厚的眼神闪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盯着桌面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不知道。他从来不见我。都是周天盛跟我联系,电话、短信,偶尔见面也是在车里,车窗贴了膜,看不见里面。周天盛说他哥在国外,不方便回来。”

“你见过他吗?哪怕一次?”

“没有。”赵德厚摇头,“我只知道他叫周天华,是周天盛的哥哥。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林若兰把话筒还给二狗,退回去了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二狗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
二狗深吸了一口气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,也是他憋在心里最久的一个问题。“那张纸条——‘赵大彪不死,你爹白死’——是谁塞给我的?”

赵德厚抬起头,看着二狗,嘴角慢慢翘起来了。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,像是在得意,又像是在认命。“是我。”

二狗愣住了。他以为是孙国良,以为是周天盛,甚至以为是瞎老七。没想到是赵德厚。

“我想让你去查赵大彪,借你的手除掉他。”赵德厚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了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赵大彪知道我的事太多了,他活着,我就睡不踏实。我想杀他,但下不了手。正好你回来了,正好你在查你爹的死因,我就推了你一把。”

“所以你让我当枪使?”二狗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“对。”赵德厚点头,“但你也没吃亏。你爹的仇,不是报了吗?”

二狗攥紧了话筒,指节发白。他想把话筒砸在玻璃上,想冲过去揍赵德厚,但玻璃挡着,他过不去。刘三娘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后拽。

探视室的喇叭里传来狱警的声音:“时间到。”

二狗放下话筒,转身要走。

身后突然传来拍玻璃的声音,砰砰砰的,很急。二狗回头,看见赵德厚趴在玻璃上,脸贴着玻璃,挤得变形了。他手里的话筒掉了, dangling on the cord, but his mouth was moving, shouting something. 隔着玻璃听不清,但二狗读出了他的唇语。

“二狗!小心红姐!她不是好人!”

二狗愣住了,转头看向红姐。红姐站在探视室门口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苍白,又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恐惧,又像是愤怒。她的手伸进包里,摸到了那把土枪,但没有拿出来。

赵德厚被狱警拖走了,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,哗啦哗啦响,越来越远。

探视室里安静了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
二狗盯着红姐,红姐盯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说话。

“红姐,他说的什么意思?”二狗问。

红姐的脸色恢复了正常,从包里把手抽出来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白色的灯光下散开,她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老。

“赵德厚疯了,他的话你也信?”

二狗没说话,看着红姐的眼睛。红姐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但二狗总觉得哪里不对,说不上来。

刘三娘走过来,拉住二狗的手,她的手很暖。“二狗,走吧,回村。”

二狗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林若兰跟在后面,红姐走在最后。四个人出了看守所大门,阳光刺眼,二狗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刘三娘拉着他的手,头靠在他肩膀上。“二狗,你不会真信赵德厚的话吧?”

“一半一半。”二狗说。

刘三娘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有担忧。“红姐是你亲妈,她不会害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二狗说,但他心里不踏实。赵德厚临死前说的那句话,不像是在撒谎。一个人都要死了,还编谎话骗人,图什么?

红姐从后面走过来,拍了拍二狗的肩膀:“走吧,别想了。赵德厚就是想挑拨离间,让你怀疑我,这样你就不会继续查老爷子的案子了。”

二狗点了点头,但心里那根刺,扎进去了,拔不出来。

四人上了车,林若兰发动车子,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二狗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德厚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小心红姐!她不是好人!”

红姐不是好人,那谁才是好人?

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两块玉佩,冰凉冰凉的。

爹,你告诉我,我该信谁?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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