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,回京途中夜风萧索。
云蘅独坐车厢一角,神色沉静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骸骨旁拾得的玉佩,心中却早已翻涌不止。
她在道观中看到的那一具具朱砂染骨的小女孩遗骸,还有小月身上那与她如出一辙的胎记,像一把刀,一次次剖开她记忆里尘封的伤痕。
那些被抹去的名字、被掩埋的血泪,仿佛在无声地呐喊,催促着她前行。
“如果连我都忘了她们……谁还会记得?”
裴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“你会记得,我也会。”
可光是“记得”还不够。
她要让那些躲在黑暗中的恶人浮出水面。
所以,她决定再试一次——用“骨香”。
这香味,是她根据验尸所得的一丝残留气息调配而成,据推测,应为当初炼制“朱砂骨”时所使用的某种秘药。
那些残害女婴之人,定然对此极为敏感。
这一路归京,沿途驿站客栈皆已由刑部安排妥当,裴砚虽未多问,但已察觉她的情绪变化。
他并未阻止,只默默布置人手,于暗处设防。
夜幕降临,他们入住一处临街客栈。
云蘅借沐浴之机,故意将骨香扩散至整间客房,又在房门边缘轻轻划下一道不易察觉的痕迹,作为信号。
裴砚在外围布控,亲率几名心腹暗守屋外巷口,自己则隐于二楼阴影之中,静候猎物现身。
屋内,云蘅假寐床上,耳畔寂静无声,唯有烛火微跳。
她的呼吸轻缓,看似睡熟,实则五感全开,等待那一声细微的脚步。
忽然,窗外风声骤起,像是有人踩瓦而过。
她闭上眼,默运“共情尸骨”的异能,感知周遭气息。
这是她在无数次验尸中逐渐摸索出的能力,能在极短时间内捕捉到活人靠近的节奏与情绪波动。
心跳三息后,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,木门缓缓推开。
来了。
云蘅猛然翻身跃起,动作干脆利落,同时点燃床头早已备好的香炉,浓烟瞬间弥漫整个房间。
“什么人!”她低喝一声,迅速后退至窗边,手指搭在腰间的匕首之上。
黑影闪入,身形矫健,显然是个老练刺客。
但他未曾料到屋内竟有烟雾遮蔽视线,一时迟疑,脚步略显凌乱。
就在此刻,房门轰然被踹开,裴砚率人冲入,剑光冷冽,直指刺客要害。
刺客怒吼一声,显然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。
他猛地咬牙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:“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抓到我?”
话音未落,他掌心一扬,一枚黑色烟雾弹掷出,刹那间浓烟四起,遮天蔽日。
裴砚眉头紧皱,大声喝令:“封锁门窗,一个都不许放走!”
云蘅也迅速反应过来,侧身闪避,鼻尖微动,判断气味流动方向。
她知道,这人不会轻易束手就擒,必须尽快将其逼出。
果然,下一秒,刺客借烟雾迅速后撤,足尖一点,竟直接跃向窗外,飞身而下!
“追!”裴砚率先跃出,身形如鹰,紧随其后。
云蘅毫不犹豫,紧握匕首跃出窗台,脚尖轻点屋檐,借力腾空。
夜色之下,她眸光坚定,一路追踪刺客身影。
巷道错综复杂,烟雾未散,模糊了视线。
但她凭借敏锐直觉与骨香残留的气息,一路不离目标。
终于,在一条幽深窄巷尽头,她隐约看见一抹黑影掠过墙角。
“站住!”她厉声喝道,手中匕首寒光一闪,向前疾扑一步。
就在她伸手之际,指尖抓住对方衣角,力道一拽,竟生生扯下半截布料。
刺客身形一顿,旋即回头,目光阴冷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。
“你以为裴砚真会在乎你?”混乱中,云蘅追至巷口,伸手抓住对方衣角。
她低声喝道:“告诉我柳无尘在哪!”
刺客冷笑一声,眼中闪着阴毒的光:“你以为裴砚真会在乎你?他不过是想用你牵制皇帝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直取云蘅眉心!
她本能地侧身躲避,箭矢擦肩而过,带起一阵风,也撕裂了她左肩的布料。
她踉跄后退一步,心口猛地一紧。
裴砚疾步赶来,神色复杂地看着她。
她盯着他片刻,轻声道:“刚才那一箭……你是真的没看到,还是……不想救?”
裴砚沉默良久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夜风吹过,吹乱了她的发丝,也掩去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动摇。
她低头,将情绪藏进阴影里。
心中却第一次生出一丝不安——她究竟是他的盟友,还是他的棋子?
刺客趁机翻身跃上屋顶,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“别让他跑了!”裴砚一声令下,埋伏已久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出,封锁所有可能逃逸的方向。
可那刺客仿佛早有准备,几个纵跃便脱离包围圈,转眼间彻底隐入黑暗。
云蘅站在原地,指尖仍攥着那半截衣角。
她缓缓摊开手,发现布料边缘绣着一朵暗红莲花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。
这是柳无尘手下死士的标记。
裴砚走来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片上,语气低沉:“这是‘影莲’的人,他们一向只听命于一人。”
“柳无尘。”她接道,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。
裴砚点头,却没再说话。
两人之间气氛凝滞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悄然筑起。
片刻后,裴砚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句:“回去吧,明日再查。”
云蘅没有动,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尽头,才缓缓收拢掌心。
这一夜,她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。
回到客栈后,她独自坐在房中,翻看着那些过往卷宗,脑海中不断浮现小月的模样,还有那些被朱砂染骨的小女孩。
她们的眼神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控诉,提醒着她,不能停下。
但此刻,她竟开始思索另一个问题——若真相背后藏着更深的谎言呢?
翌日清晨,提刑司内一切如常。
云蘅换上仵作学徒的粗布衣衫,踏入验尸房,准备继续查验昨日带回的一具新尸。
那是一名流民,死因成谜,尸体呈奇异僵直状,喉间隐约可见细密血痕。
她蹲下身,指尖轻触死者颈部皮肤,眉头微蹙。
“奇怪……这症状,像是中毒所致,但毒素来源不详。”
她正欲取出随身工具进一步检验,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不好了!有人闯入提刑司外围,巡逻兵发现异常,立刻追击,结果……”通报之人喘着气,“结果偏门那里发现一名巡逻兵的尸体,死状极怪,身体扭曲,喉间有血痕!”
云蘅猛地抬头,心头一震。
那症状……和昨夜她在验尸房中见到的尸体极为相似!
裴砚闻讯匆匆赶至,脸色陡然一沉。
他扫了一眼云蘅,目光复杂:“看来,敌人已经找上门来了。”
夜还未深,提刑司外围,一道黑影悄然掠过屋脊,脚步轻盈如猫。
无人察觉。
下一刻,暴雨倾盆而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