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走进省城看守所的时候，天阴了。云压得很低，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。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惨白的颜色，照得人脸发青。韩处长走在他前面，步子很快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嗒嗒嗒的，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他昨天突然要求见你，说有重要交易。”韩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听见，“我问了半天，他不肯跟我说，非要见你本人。”
“他没说是什么交易？”
“没说。只说要跟你谈。”韩处长停下来，转身看着二狗，“二狗，你小心点。赵德厚这个人，嘴里没一句实话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，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和账本复印件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探视室还是上次那间，玻璃墙，铁桌子，焊死的椅子。赵德厚已经坐在对面了，穿着橘黄色的囚服，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不少，乱糟糟的，像一堆枯草。但他的眼神不像上次那样空洞，反而亮得瘆人，像黑暗中猫的眼睛。
二狗坐下，拿起话筒。赵德厚也拿起了话筒，嘴角翘起来，笑了。那笑容说不出的得意，像是在牌桌上抓了一手好牌。
“二狗，你手里的账本复印件，你以为能把我怎样？”赵德厚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，沙哑，但很稳，“王所长是我小舅子，市检察院也有我的人。你那些东西，递上去也是石沉大海。”
二狗从怀里掏出账本复印件，在玻璃前晃了晃。“我已经把复印件寄给了省检察院，你跑不掉。”
赵德厚笑得更厉害了，笑到咳嗽，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。他擦了擦嘴角，盯着二狗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讽。“省检察院？韩志国自身难保，他被人举报受贿，正在接受调查。你指望他？”
二狗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韩处长。韩处长的脸色铁青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没说话，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，指节发白。二狗的心沉了一下。韩处长被举报受贿？是真的还是赵德厚在放烟雾弹？
“做个交易。”赵德厚往前凑了凑，脸几乎贴在玻璃上，“你把账本原件给我，我告诉你周天华的犯罪证据藏在哪，再给你一百万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“因为你爹赵老蔫临死前见过我。”赵德厚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只有二狗能听见，“他知道我把周天华的证据藏哪了。那是周天华这些年所有的犯罪记录，够他坐十辈子牢。你不想让周天华落网？”
二狗的手在发抖。周天华的犯罪证据，老爷子这些年所有的黑账，如果赵德厚说的是真的，那这东西比令牌还重要。
“证据在哪？”二狗问。
赵德厚往后靠了靠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胸，又恢复了那种得意的笑容。“先给账本原件。”
韩处长从后面走上来，弯腰在二狗耳边低声说：“别答应他。他在骗你。”
二狗看着赵德厚，赵德厚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，谁都没说话。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二狗放下话筒，站起来。
赵德厚在玻璃另一边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被带倒了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他扑到玻璃上，拍着玻璃喊：“二狗！你考虑清楚！没有我，你永远找不到那些证据！周天华不会放过你！”
狱警从门口冲进来，把赵德厚按住。他挣扎着，眼睛还盯着二狗，嘴里还在喊：“三天！我只等你三天！三天之后，我把证据烧了！”
二狗转身走了，没回头。韩处长跟在他后面，两人出了探视室，穿过走廊，走出看守所大门。门外的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二狗打了个哆嗦。
刘三娘在车里等他，坐在后座，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，很白。她看见二狗出来，推开车门下车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赵德厚要交易。”二狗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刘三娘跟着坐进来，关上门。“账本原件换周天华的犯罪证据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
二狗发动车子，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他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，沉默了几秒。“假装答应，拿到证据再说。”
刘三娘没再问了，靠在他肩膀上，手放在他大腿上，手指头轻轻画着圈。二狗伸手握住她的手，十指扣在一起。
韩处长没跟来，他说要回去处理被举报的事，表情很凝重。二狗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看守所门口，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两口就掐灭了，转身走进去。
车子开上公路，天更阴了，雨终于下起来了，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二狗开得不快，路上没什么车，只有他们一辆面包车在雨中行驶。
“二狗，你真的信赵德厚手里有周天华的证据？”刘三娘问。
“不信。”二狗说，“但万一是真的呢？周天华的犯罪证据，比什么都重要。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，我也得试试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交易？账本原件给了赵德厚，他要是翻脸不认账怎么办？”
二狗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几声，那边接了。
“林若兰，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林若兰的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刚睡醒。
“赵德厚要拿周天华的犯罪证据换账本原件。你帮我查查，周天华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，证据可能藏在哪。”
林若兰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哥以前是周天华的会计，他手里应该有线索。但他被周天华关着，我找不到他。”
“你哥关在哪？”
“周天华的别墅里。在省城城南，一个叫‘翡翠湾’的小区。”
二狗记下了地址，挂了电话。刘三娘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担忧。
“你要去救林若兰的哥哥？”
“先拿到证据再说。”二狗说，“赵德厚给了我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，我要找到周天华的犯罪证据，不然账本就得给他。”
“给了他，他就跑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给。”二狗握紧方向盘，车速快了一些，“我答应假装交易，到时候给他一本假的。他手里的证据，我要真的。”
刘三娘叹了口气，头靠在他肩膀上，没再问了。
车子开进赵家沟，雨小了一些，变成了毛毛雨。村子里的土路泥泞，车轮打滑，二狗开得很慢。卫生所门口的灯亮了，昏黄昏黄的，照着湿漉漉的台阶。
二狗停下车，扶着刘三娘走进去。王医生在诊室看报纸，看见他们进来，抬了抬眼皮。
“回来了？刘三娘，该换药了。”
刘三娘跟着王医生进了诊室，二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掏出手机，翻到韩处长的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拨。韩处长自身难保，现在找他也没用。
他又翻到林若兰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
“林若兰，你帮我约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周天华。我要见他。”
林若兰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“你疯了？见他就是送死。”
“他不会杀我。”二狗说，“令牌在我手里，他不敢动我。我要跟他谈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令牌换你哥。”二狗说，“还有周天华的犯罪证据。”
林若兰沉默了很久，久到二狗以为她挂了。“好。”她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在发抖，“我帮你约。但你答应我，不要跟他硬碰硬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二狗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灯管还在忽明忽暗，嗡嗡响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账本复印件。
三天时间，他要找到周天华的犯罪证据，救出林若兰的哥哥，还要跟赵德厚交易。三件事，一件比一件难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走廊里传来刘三娘换完药走出来的脚步声，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嗒嗒嗒的，越来越近。
她走过来，坐在他旁边，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二狗，不管你要做什么，我都陪着你。”
二狗伸手搂住她的肩膀，没说话。窗外的雨停了，云散开，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，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，亮晶晶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