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二狗坐在车里,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装着账本。封皮是真的,从复印件上揭下来的,里面的纸是白纸,一张空白的A4纸叠了几折塞进去,从外面捏起来厚薄跟真账本差不多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确认看不出破绽,才塞进包里。
“太危险了,赵德厚肯定有诈。”刘三娘坐在旁边,握住他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二狗反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暖,“赵德厚要的是账本,不会动我。”
林若兰开车,从后视镜看了二狗一眼,眼神复杂。她没说话,把车开进了看守所的停车场。红姐坐在副驾驶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赵德厚认识林若兰,也认识刘三娘。还是我去吧。”红姐说,“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,他骗不了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二狗摇头,“赵德厚要见我本人。他不傻,换个人去他不会说。”
红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她把烟掐灭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二狗也下了车,刘三娘跟在他后面,林若兰最后一个,锁了车。
韩处长在看守所门口等着,穿着制服,脸色不太好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像是一晚上没睡。他看见二狗,点了点头,没多说话,带着他们走进去。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惨白的颜色,照得人脸发青。二狗摸了摸怀里的假账本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探视室还是那间。赵德厚已经坐在对面了,穿着橘黄色的囚服,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不少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得瘆人。他看见二狗进来,嘴角翘起来,笑了。
“账本带来了吗?”赵德厚拿起话筒,声音沙哑,但带着得意。
二狗举起包,隔着玻璃给他看:“带来了。地址呢?”
“先让我看账本。”赵德厚往前凑了凑,脸几乎贴在玻璃上。
二狗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拆开封口,抽出账本,翻开第一页,贴在玻璃上。赵德厚凑近了看,眼睛在纸面上扫来扫去,看了好几秒,突然脸色一变,猛地往后靠,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这是假的!你耍我?”赵德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脸涨得通红,青筋从脖子上鼓起来,像是要爆开。
二狗把账本收起来,塞回信封,不紧不慢地说:“你先说地址,我马上给你真的。”
赵德厚盯着二狗,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。他喘了几口粗气,咬了咬牙,腮帮子鼓起来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二狗能听见。
“沈建国的尸体在村后山崖下的深坑里,被石头压着。那地方没人知道,只有我一个人去过。现在把账本给我。”
二狗站起来,把信封塞进包里,拉好拉链。“等我挖到尸体,自然会把账本寄给检察院。你等着开庭吧。”
“二狗!”赵德厚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带倒了,砸在地上,砰的一声。他扑到玻璃上,拍着玻璃大喊,“你他妈耍我!你以为你跑得掉?周天华不会放过你!你爹的命,你亲爹的命,都捏在我手里!你等着!”
二狗转身走了,没回头。身后传来赵德厚拍玻璃的声音,砰砰砰的,一声比一声急,夹杂着骂声,越来越远。刘三娘跟在他后面,步子很快,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嗒嗒嗒的。林若兰和红姐也跟了上来。
走出看守所大门,阳光刺眼。二狗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股焦糊味,是看守所旁边烧垃圾的味道,但他觉得比探视室里的消毒水味好闻多了。
“去村后山崖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拉住他的手,攥得很紧。“赵德厚肯定在那里设了埋伏。他说了地址,就是等你自投罗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二狗说,“但不去,就永远找不到我亲爹的尸骨。他死了二十多年,连个坟都没有。”
红姐从后面走上来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“赵德厚不会设埋伏。他还在看守所里,外面的人他指挥不动了。王所长被抓了,赵铁蛋也被抓了,孙国良跑了,他没人可用了。”
“那也小心点。”林若兰从包里掏出一把电击棒,递给二狗,“带着防身。”
二狗接过电击棒,别在腰后,用衣服盖住。四个人上了车,林若兰发动车子,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二狗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德厚说的话——“村后山崖下的深坑,被石头压着。”他亲爹沈建国,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支教老师,被人推下山崖,摔进深坑,被石头压了二十多年。
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手放在他大腿上,手指头轻轻画着圈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靠着,让他知道她在那儿。
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,到了赵家沟。天快黑了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圆又亮,照得村子里的土路发白。二狗让林若兰把车停在村口,四个人下车,打着手电筒往后山走。
山路不好走,石头多,杂草绊脚。二狗走在前面,打着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。刘三娘跟在后面,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不快,二狗放慢脚步等她。红姐走在中间,林若兰断后。
后山崖在村子北边,悬崖很高,下面是一片乱石堆。二狗站在崖边,手电筒往下照,看不见底,黑洞洞的,像一张大嘴。风吹上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霉味。
“下不去。”刘三娘说。
“绕下去。”红姐指着山崖左边的一条小路,“那边有坡,能下去。”
四个人沿着小路往下走,坡很陡,石头滑,二狗好几次差点摔倒,手抓着旁边的树枝才稳住。走了十几分钟,到了崖底。手电筒的光照在乱石堆上,大大小小的石头,有的比人还大,堆在一起,像一座坟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二狗说,“赵德厚说的深坑,应该就在这些石头下面。”
四个人开始搬石头。石头很重,有的一个人搬不动,两个人一起抬。二狗搬了十几块,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,血把袖子浸湿了,但他顾不上疼。刘三娘的手也磨破了,血糊糊的,但她咬着牙没吭声。
搬了半个多小时,石头下面露出一个坑。坑不大,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。手电筒照进去,坑底有一堆白骨。
二狗的手在发抖,手电筒的光在坑里乱晃。他蹲下来,伸手去摸那些白骨。骨头已经发黄了,有些断了,散了一地。他摸到头骨,头骨裂了一道缝,很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。
“爹。”二狗叫了一声,声音在喉咙里哽住了。
刘三娘蹲下来,抱住他,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。二狗没哭,但肩膀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红姐站在旁边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月光下散开,她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老。林若兰站在远处,背对着他们,没看。
二狗从坑里捡起几块白骨,用布包好,塞进包里。他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,刘三娘扶住他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二狗说。
四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。二狗走在前面,步子很慢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白骨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他亲爹沈建国,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支教老师,今天终于找到了。
月光照在山路上,照在四个人身上,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哭。二狗没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