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把车停在村后山脚下的土路上,熄了灯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村子里的几点灯火,像萤火虫一样微弱。刘三娘从车上下来,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,紧身牛仔裤把腿裹得紧紧的,弯腰从后座拿铁锹的时候,牛仔裤绷得更紧,臀部的曲线在月光下很明显。
二狗看了一眼,赶紧移开目光,姥姥的,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。他从后座拿出两把铁锹,一把递给刘三娘,一把自己扛在肩上。铁锹很重,肩膀上的伤口被压得生疼,但他没吭声。
“走吧。”二狗打着手电筒,光柱在山路上晃来晃去。刘三娘跟在他后面,步子很快,运动鞋踩在碎石上,沙沙沙的。山路不好走,石头多,杂草绊脚,二狗好几次差点摔倒,手里的铁锹在肩膀上晃来晃去,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。
后山崖在村子北边,悬崖很高,下面是一片乱石堆。二狗站在崖边,手电筒往下照,看不见底,黑洞洞的,像一张大嘴。风吹上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霉味。
“从这边下去。”刘三娘指着山崖左边的一条小路,坡很陡,石头滑,但能走。
两人沿着小路往下走,二狗走在前面,铁锹当拐杖用,撑着地面。刘三娘跟在后面,一只手抓着路边的树枝,另一只手提着铁锹。走了十几分钟,到了崖底。手电筒的光照在乱石堆上,大大小小的石头,有的比人还大,堆在一起,像一座坟。
“赵德厚说的深坑,应该就在这些石头下面。”二狗把手电筒递给刘三娘,自己搬石头。石头很重,有的一个人搬不动,刘三娘就过来帮忙。她弯腰搬石头的时候,紧身牛仔裤绷得更紧,二狗不小心瞥到,脸一下子热了,赶紧转过头。
刘三娘也感觉到了,脸红了一下,没说话,低头继续搬石头。
两人搬了十几块石头,手电筒的光照到下面有一个坑。坑不大,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,上面盖着木板,木板上压着石头。二狗把最后一块石头搬开,掀开木板,手电筒照进去——
坑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白骨,没有尸骨,连一根骨头都没有。
二狗心里一沉,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。坑底只有泥土和碎石,还有一些烂树叶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赵德厚骗了他,这里根本没有沈建国的尸骨。
“二狗,快走!”刘三娘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。
二狗猛地抬头,手电筒的光扫到周围——树丛后面冲出五六个人,手里都拿着家伙,有砍刀,有铁管,有木棍。赵铁蛋带头,头上还缠着纱布,纱布在月光下白得刺眼,手里举着一把砍刀,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孙国良站在远处,手里举着一把猎枪,枪管对着二狗。他瘦了很多,脸凹进去了,颧骨高高凸起,但眼睛很亮,亮得瘆人。他嘴角翘着,笑了,那笑容说不出的得意。
“二狗,你果然来了。”孙国良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的,“赵德厚说了,把你埋在这里。这坑正好,省得我们挖了。”
二狗把刘三娘拉到身后,挡在她前面,手里攥着铁锹,指节发白。“孙国良,你不是被埋在古墓里了吗?”
孙国良冷笑了一声,把猎枪往肩上一扛。“那是替身。我早就从暗道跑了。你以为我会跟赵铁蛋那个蠢货一起死?我孙国良没那么傻。”
赵铁蛋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没说话,举着砍刀往前走了两步。
二狗抄起铁锹,朝赵铁蛋挥过去。铁锹砸在赵铁蛋的肩膀上,赵铁蛋惨叫一声,砍刀脱手,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他捂着肩膀往后退,撞在树上,树上的叶子哗哗掉了一地。
但其他人围上来了,五个人,从不同方向逼近。二狗的铁锹挥了几下,砸中一个人的胳膊,那人惨叫,但另外四个人没停,越逼越近。二狗和刘三娘被逼到崖壁边上,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,手电筒掉在地上,光柱乱晃,照着那些人的脸,一张张扭曲的、凶狠的脸。
孙国良举起猎枪,对准二狗的胸口。黑洞洞的枪口在月光下反着光,二狗能看见枪管上的划痕。
“今天就是你的死期。”孙国良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刘三娘突然扑过来,挡在二狗前面,张开双臂,用身体护住他。她的后背对着枪口,胸口贴着二狗的胸口,心跳咚咚咚的,很快。她的眼睛看着二狗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嘴唇在发抖。
“不要——”二狗喊。
枪响了。
声音在崖壁间回荡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刘三娘惨叫一声,身子猛地一颤,整个人往二狗身上倒,软绵绵的,像一摊泥。二狗接住她,手摸到她后背,黏糊糊的,全是血。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,头歪在他胸口,眼睛闭着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三娘!三娘!”二狗喊她的名字,声音在发抖。刘三娘没应,呼吸很浅,浅到几乎感觉不到。
孙国良举着猎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他脸上的笑容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意外,又像是懊恼。他本来要打二狗的,刘三娘扑过来挡了。
“妈的。”孙国良骂了一句,把猎枪往肩上一扛,“赵铁蛋,把二狗杀了,那女人扔坑里埋了。手脚快点。”
赵铁蛋从地上捡起砍刀,朝二狗走过来。二狗抱着刘三娘,蹲在崖壁边上,铁锹扔在脚边,他捡不起来,手不敢松开刘三娘。
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,好几辆车同时鸣笛,红蓝灯在村道上闪,越来越近。孙国良脸色一变,转身就跑。赵铁蛋愣了一下,也跑了。那四个打手跟着跑,钻进树丛里,不见了。
警车开到山脚下,韩处长从车里下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警察。他跑到崖底,看见二狗抱着浑身是血的刘三娘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快!叫救护车!”韩处长回头喊。
二狗抱着刘三娘,手捂着她后背的伤口,血从指缝里往外涌,根本捂不住。他的手被血浸透了,黏糊糊的,热乎乎的。刘三娘的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呼吸越来越弱。
“三娘,你撑着,救护车马上就来。”二狗的声音在发抖,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的,砸在刘三娘脸上。
刘三娘的眼睛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了一条缝。她看着二狗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你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
救护车来了,医生护士把刘三娘抬上车。二狗跟着上了车,握着刘三娘的手,没松。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响,往镇上开。
韩处长站在崖底,看着地上的血迹,脸色铁青。他拿起对讲机,声音冷得像冰:“孙国良跑了,封锁所有出镇的路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红姐和林若兰从另一辆车下来,跑到韩处长面前。红姐的脸色白得像纸,手在发抖。“刘三娘呢?”
“中枪了,送医院了。”
红姐转身就往救护车的方向跑。林若兰跟在后面,高跟鞋在碎石路上跑得磕磕绊绊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救护车上,二狗握着刘三娘的手,她的手越来越凉,凉得像冰块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想给她暖过来,但暖不过来。
“三娘,你说过等我回来的。我回来了,你不能走。”二狗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刘三娘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救护车开进了镇卫生院,医生护士把刘三娘推进手术室。二狗被挡在门外,门关上了,上面的红灯亮了。
他站在走廊里,手还在抖,衣服上全是血。刘三娘的血。
红姐跑过来,看见二狗浑身是血,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林若兰扶住她,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。
“二狗,她会没事的。”林若兰说。
二狗没说话,盯着手术室的门。红灯亮着,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看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白骨。令牌是沈建国和赵老蔫用命换的,白骨是他亲爹的遗骨。两样东西,两条命。
现在又多了一条。刘三娘的命。
他蹲下来,抱着头,肩膀在抖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手术室里传出来的器械碰撞声,叮叮当当的,像打铁。
红姐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没说话。
林若兰站在窗口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院子里,白惨惨的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哭。
手术室的红灯灭了。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二狗站起来,腿发软,扶着墙才没摔倒。
“医生,她怎么样?”
二狗的腿一软,这次是真站不住了,顺着墙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止不住。
红姐也哭了,捂着嘴,没哭出声。林若兰站在窗口,背对着他们,肩膀在抖。
二狗坐在地上,抱着头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白骨。
爹,三娘没事。她还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