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抱着刘三娘冲进卫生所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,像是被他的脚步声震的。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哪是刘三娘的血哪是他自己的,脸上也全是血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刘三娘在他怀里,头往后仰着,胳膊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,像断了线的木偶。
林若兰已经穿好了手术服,白大褂,帽子,口罩,手套,全副武装。她站在手术室门口,让二狗把刘三娘放在手术台上,动作很轻,但很快。
“出去等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平静,但二狗看见她的手在发抖。
二狗没动,站在手术台旁边,盯着刘三娘的脸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血色,干裂起皮,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。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他以为她已经走了。
“我说出去!”林若兰的声音大了,推了二狗一把。
二狗被推到门口,扶着门框,没走。林若兰没再管他,转身检查刘三娘的伤口。子弹打在右肩,贯穿了肩胛骨,伤口不大,但很深,血还在往外渗。她用手电筒照了照,又用镊子探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。
“子弹打穿了肩胛骨,没伤到内脏,但失血太多,需要输血。”林若兰转头看着二狗,“你什么血型?”
“O型。”
“跟她一样。”林若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血袋和一根针管,让二狗躺在旁边的小床上,撸起他的袖子,针头扎进血管。二狗疼得咧嘴,但没叫出声。他看着自己的血从管子里流出来,流进血袋,血袋满了,林若兰换了一个,又满了,又换了一个。他的脸色开始发白,头开始发晕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“够了。”林若兰拔掉针头,用棉球按住针眼,“你出去休息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二狗从床上坐起来,头晕得厉害,扶着床沿才没摔倒。他走到刘三娘床边,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块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想给她暖过来,但暖不过来。
林若兰看了他一眼,没再赶他。她拿起手术刀,开始取子弹。手术室里的灯很亮,照得刘三娘的脸惨白惨白的。林若兰的手很稳,刀尖在伤口里探来探去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护士用纱布吸掉,又涌出来,又吸掉。
二狗看着那些血,手在发抖。那是刘三娘的血,也是他的血,从他的血管里流进她的血管里,现在又从她的伤口里流出来。他的头更晕了,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,但他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倒下去。
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。林若兰缝好最后一针,剪断线,摘下口罩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像是她自己刚做完一场大手术。
“命保住了,但需要静养。伤口不能碰水,不能用力,至少养三个月。”林若兰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嗓子干得说不出话。
二狗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走到刘三娘床边,坐在椅子上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比刚才暖了一些。他低下头,把脸贴在她的手心里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一滴一滴的,砸在她手心里。
林若兰站在门口,看着二狗的样子,眼眶也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轻轻关上门,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走廊里,红姐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,转来转去。她看见林若兰出来,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了。”林若兰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“她命大,子弹偏了一厘米,没伤到动脉。”
红姐的眼泪掉下来了,她没擦,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走到窗口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月光下散开,她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老。
半夜,刘三娘醒了。
“二狗……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,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“你吓死我了……”二狗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,含糊不清,“我以为你要死了……”
刘三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手指头插进他的头发里,慢慢地梳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她的嘴角翘着,在笑,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。
“你哭什么,我这不是没死吗?”刘三娘的声音还是很弱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“你以后不许再挡枪了。”二狗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“你再挡一次,我跟你没完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得很弱,但很真。“你不挡在我前面,我能挡吗?你自己不要命,还不让我要?”
二狗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找不到话。他握着刘三娘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她的手很暖,比刚才暖多了。
“二狗。”
“我渴了。”
二狗站起来,倒了杯水,扶着她喝了两口。刘三娘喝得很慢,水从嘴角流出来,二狗用手擦掉。她的嘴唇湿了,有了一点血色,不像刚才那么白了。
“还疼吗?”二狗问。
“疼。”刘三娘说,“但你在这儿,我就不怕。”
二狗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病床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,白惨惨的,但不冷。
刘三娘看着二狗的脸,他的脸上有血,有泪,有灰,脏兮兮的,像只花猫。她伸手帮他擦了擦,手指头碰到他脸上的伤疤,二狗疼得嘶了一声,但她没松手。
“二狗。”
“以后咱们别查了。周天华也好,老爷子也好,都别查了。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开个小店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二狗沉默了很久,握着刘三娘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,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。他不想让她失望,但他心里知道,周天华一天不落网,他们就一天不得安宁。
“好。”二狗说,“等你伤好了,咱们就走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个孩子。她握紧二狗的手,闭上了眼睛。
二狗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睡着。她的呼吸很匀,眉头不皱了,嘴角还翘着,像是在做美梦。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,手指头碰到她脸上的伤疤,这次刘三娘没躲,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手,像只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