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走廊里的灯还在忽明忽暗,王医生在诊室看报纸,看见他出来,抬了抬眼皮,没说话。二狗靠在墙上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咳了两声,又吸了一口。手还在抖,烟灰掉在地上,灰白色的,碎成几截。
林若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换了一身衣服,头发散着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一晚上没睡的样子。她站在二狗面前,看着他手里的烟,没说话。
“我要把账本寄给省检察院。”二狗把烟掐灭在墙上,烟头在白色的墙皮上烫出一个黑点。
林若兰点头:“我帮你寄。用快递,不留名字,不留地址,查不到来源。”
二狗从怀里掏出账本复印件,封皮已经皱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还有血渍,是刘三娘的血。他看了看那些血迹,手又抖了一下,把账本递给林若兰。林若兰接过账本,翻了两页,确认是复印件,合上,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封好口。
“我现在就去镇上寄。”林若兰转身要走。
红姐从外面进来,推门的声音很大,走廊里的风跟着灌进来,吹得窗帘飘了一下。她的表情很凝重,比平时都凝重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块骨头,发黄的,有些断了。
“孙国良和赵铁蛋跑了。”红姐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,“但山崖下的坑里确实有白骨。我找人鉴定了,DNA跟沈诗语匹配。沈建国的尸体找到了。”
二狗看着塑料袋里的骨头,手在发抖。他亲爹沈建国,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支教老师,被人推下山崖,摔进深坑,被石头压了二十多年。现在找到了,只剩一堆骨头。
“通知沈诗语吧,让她来认领。”二狗的声音有点哑。
红姐摇头:“沈诗语已经离开赵家沟了,联系不上。她走的时候把手机关了,谁都没告诉去哪。”
二狗没说话,从红姐手里接过塑料袋,抱在怀里。骨头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,但他觉得沉,沉得他直不起腰。他走进病房,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,坐在刘三娘床边。刘三娘已经能坐起来了,靠在床上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血色,但人还是虚,说话有气无力的。她看见二狗抱着塑料袋进来,没问是什么,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三娘,我爹找到了。”二狗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刘三娘握紧他的手,没说话。
林若兰从镇上回来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她推开病房的门,把快递底单递给二狗:“寄出去了,明天能到。”
二狗接过底单,看了一眼,折好,塞进口袋。底单上的字迹很潦草,但地址是对的,省检察院,韩志国收。他把底单和令牌、U盘放在一起,三样东西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刘三娘靠在床上,看着二狗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有灰,有血,有泪痕,脏兮兮的。她帮他擦了擦,手指头碰到他脸上的伤疤,二狗疼得嘶了一声,但她没松手。
“二狗,你爹找到了,账本也寄出去了,赵德厚跑不掉了。你也该歇歇了。”
二狗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她的手很暖,比昨天暖多了。“等你伤好了,咱们就走。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开个小店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手机突然响了,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特别刺耳。二狗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是韩处长的号码。他接起来,那边传来韩处长的声音,急促,带着喘,像是在跑。
“二狗,赵德厚越狱了!王所长帮他逃的,两人都跑了!”
二狗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,砰的一声。刘三娘的脸色白了,林若兰从门口走进来,红姐也从走廊里探过头来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二狗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今天凌晨。”韩处长说,“王所长买通了看守所的人,把赵德厚换出来了。现在两人都失踪了,不知道躲哪去了。”
“他手里还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账本原件在我们手里,复印件你也寄出来了。但他知道太多事了,他知道周天华的秘密,知道令牌的真相,知道古墓里还有一间密室。他要是去找周天华,周天华一定会保他。”
二狗挂了电话,手还在抖。他靠在墙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转得飞快。赵德厚跑了,王所长也跑了,两个人都是知道他底细的人。赵德厚知道周天华的秘密,知道令牌的真相,知道古墓里还有一间密室。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周天华手里,他就彻底被动了。
“二狗,你不能去追。”林若兰挡在他面前,“赵德厚跑不掉的,韩处长会抓到他。”
“韩处长连自己都保不住,怎么抓他?”二狗推开林若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刘三娘。刘三娘靠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发抖。
“二狗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是怕被风吹走。
二狗站在门口,握着门把手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刘三娘,又看了看红姐,又看了看林若兰。三个女人,三种眼神,都在看着他,都在等他说话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二狗说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刘三娘靠在床上,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的,砸在被子上。红姐走过去,坐在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红姐说。
刘三娘没说话,闭上了眼睛。眼泪还在流,但她不哭了,只是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林若兰站在门口,看着走廊尽头,二狗消失的方向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她转过身,走进病房,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,开始削皮。刀法很熟练,皮削得长长的,不断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,亮堂堂的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还有拖拉机的突突声,村子活了。但病房里的三个人,谁都没说话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