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挂了电话,手还在抖。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,指节发白,屏幕上的裂纹在灯光下像蜘蛛网。刘三娘从床上坐起来,胳膊上的伤让她疼得直咧嘴,但她咬着牙没叫出声,挣扎着要下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弱,但很坚定。
二狗按住她的肩膀,把她按回床上。“你受伤了,留在卫生所。赵德厚跑了,他肯定是来找我报仇的。你跟着去,我得分心照顾你。”
刘三娘拉住他的手,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。“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她的眼睛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。
二狗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嘴唇凉凉的,碰到她额头上的皮肤,刘三娘整个人僵了一下,手松了。“我答应你。”二狗说。
他转身要走,林若兰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电击棒,别在腰后。她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,运动鞋,马尾扎得紧紧的,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很硬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红姐从走廊里走过来,从腰后摸出一把水果刀,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她把刀别在腰后,用衣服盖住。“我也去。赵德厚认识我,他要是想谈判,我能说上话。”
二狗看着两个女人,点了点头。三个人出了卫生所,上了林若兰的车。林若兰开车,红姐坐副驾驶,二狗坐后座。车子发动了,掉头往赵德厚家的方向开。
赵德厚的家在村东头,一栋二层小楼,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车身上全是灰,像是好几天没开了。二狗下车,走到门口,门没锁,推开门进去。屋里没人,灯没开,窗帘拉着,黑漆漆的。二狗打着手电筒照了一圈,客厅、厨房、卧室,都没人。但桌上有一张纸条,用茶杯压着,纸上写着一行字:“二狗,想要账本,来村委会地窖。”
二狗把纸条递给林若兰,林若兰看了一眼,皱起眉头。“肯定是陷阱。赵德厚在地窖里设了埋伏,就等你自投罗网。”
红姐凑过来看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“不去的话,账本就被他毁了。账本里有周天华的犯罪证据,要是毁了,周天华就更抓不到了。”
“去。”二狗说。
三人出了赵德厚家,开车往村委会走。村委会在村子中间,一栋二层的办公楼,门口还挂着赵德厚竞选村主任的横幅,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,上面的字都褪色了。地窖在办公楼后面,原来是储存粮食用的,后来荒废了,堆了些杂物。
铁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霉味从里面冲出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二狗打着手电筒走进去,林若兰跟在后面,红姐断后。地窖里很潮,墙壁上全是水珠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地上堆着一些破桌椅和旧报纸,踩上去沙沙响。
地窖深处有亮光。昏黄的,像蜡烛的光,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二狗走过去,手电筒的光照到赵德厚坐在一把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,旁边堆着几个汽油桶,汽油桶的盖子拧开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。
“二狗,你来了。”赵德厚的声音沙哑,但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伤,是上次二狗在看守所打的那几下留下的,鼻梁上贴着创可贴,嘴角有血痂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瘆人,像黑暗中猫的眼睛。
“把账本给我,不然我炸了这里。”赵德厚举起遥控器,拇指搭在按钮上。
二狗举起双手,往前走了一步。“账本我已经寄出去了。省检察院,韩处长收。你现在炸了这里也没用。”
赵德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。他的拇指在按钮上按了一下——没炸。又按了一下——还是没炸。他把遥控器翻过来看了看,电池掉了,里面是空的。
林若兰从后面走上来,手里拿着两节电池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“我剪断了引线,把电池卸了。你以为我会让你真的炸?”
赵德厚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,砰的一声。他朝二狗冲过来,双手张开,像一只发疯的野兽。二狗没躲,迎上去,一拳砸在赵德厚脸上,拳头砸在他鼻梁上,血飙出来,喷在二狗手上,热乎乎的。赵德厚没倒,又扑上来,抱住二狗的腰,两个人摔在地上,扭打在一起。
赵德厚虽然年纪大了,但力气不小,他把二狗压在身下,双手掐住二狗的脖子。二狗喘不上气,眼前发黑,手在地上乱摸,摸到一块碎砖头,抡起来砸在赵德厚脑袋上。砖头碎了,赵德厚的脑袋破了,血顺着额头往下流,但他没松手,掐得更紧了。
红姐冲过来,一脚踹在赵德厚腰上。赵德厚身子一歪,手松了。二狗趁机翻身,把赵德厚按在地上,膝盖顶住他的后背,把他的双手拧到背后。林若兰从包里拿出绳子,把赵德厚的手绑了,绳子勒得很紧,赵德厚疼得直骂。
“你跑不掉了。”二狗喘着粗气,从赵德厚身上翻下来,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脖子上一圈红印,火辣辣地疼。
赵德厚趴在地上,脸贴着水泥地,嘴里还在骂:“二狗,你他妈别得意!周天华不会放过你的!你手里有账本也没用,周天华上面有人!”
“谁?”二狗揪住他的头发,把他的脸从地上抬起来。
赵德厚嘴角带着血,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“你永远都不会知道。”
远处传来警笛声,韩处长带着人到了。他走进地窖,看见赵德厚被绑在地上,松了一口气。他一挥手,两个警察上去把赵德厚押起来。
“二狗,你没事吧?”韩处长走到二狗面前,看见他脖子上的红印,皱了皱眉。
“没事。”二狗从地上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,扶着墙才站稳。“韩处长,赵德厚说周天华上面还有人。你得查清楚。”
韩处长的脸色沉了下来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二狗走出地窖,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股青草味,混着汽油味,说不出的难闻,但他觉得比地窖里的霉味好闻多了。
林若兰从后面走上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二狗接过去喝了两口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一阵凉意。
“二狗,赵德厚抓到了,账本也寄出去了。你也该歇歇了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二狗看着远处,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,狗在叫,鸡在叫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的天被染成了橘红色,像着了火。
“三娘还在等我。”二狗说。
他上了车,林若兰开车,红姐坐副驾驶。车子开动了,往卫生所的方向开。二狗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。脖子上的红印还在疼,但他顾不上这些了。
刘三娘还活着,账本寄出去了,赵德厚抓到了。三件事,都办完了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白骨。令牌是沈建国和赵老蔫用命换的,白骨是他亲爹的遗骨。两样东西,两条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睁开眼睛。车子开进了卫生所的院子,他推开车门下去,快步走进病房。刘三娘靠在床上,看见他进来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刘三娘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红印,手指头凉凉的,碰到皮肤,二狗疼得嘶了一声,但她没松手,就那么摸着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。
“你答应过我活着回来的。”
“我不是活着回来了吗?”
刘三娘破涕为笑,捶了他胸口一下。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