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地窖出来之后,没直接回卫生所。韩处长把他叫到警车旁边,点了两根烟,递给他一根。二狗接过去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,烟雾在晨风里散开。韩处长的脸色很难看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干裂,像是好几天没睡觉。
“周天华就是老爷子。”韩处长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二狗能听见,“周天盛的哥哥,一直在国外。周天盛被抓后,他回国接手了所有生意。他放话要找你拿回令牌。”
二狗皱眉,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。“周天华就是老爷子?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幕后黑手?”
韩处长点头,把烟掐灭在车顶上,烟头在白色的车漆上烫出一个黑点。“对。他在国外躲了二十年,周天盛替他挡了所有的雷。现在周天盛倒了,他不得不亲自回来。”
红姐从旁边走过来,脸色发白,手在发抖。她点了一根烟,吸了两口才稳住声音。“周天华比周天盛狠一百倍。他杀人不眨眼,当年在省城,有人欠他钱还不上,他让人把那人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,装在信封里寄给人家老婆。”
林若兰从后面走上来,握住二狗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在发抖,但握得很紧。“你不能一个人面对他。”
二狗没抽回手,也没握紧,就那么让她握着。他看着韩处长,问:“周天华现在在哪?”
“在省城,具体位置不清楚。”韩处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但他放话,三天之内要见到你,否则就炸了赵家沟。”
二狗冷笑了一声,嘴角抽了一下。“炸村?他疯了?”
“他手里有炸药,是从边境弄来的。”韩处长的表情很严肃,不像在开玩笑,“他已经在一个废弃矿场埋了雷管,遥控器在他手里。他不是吓唬你,他真干得出来。”
红姐把烟掐灭,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一下。“我去省城找他,我有他的联系方式。当年我帮他运过毒,他留过一个号码,说有事可以找他。”
二狗摇头:“他找的是我,我去。你们去没用,他不会跟你们谈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林若兰的手握得更紧了,“我哥在他手下做事,我可以当内应。周天华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,他以为我还是他的人。”
红姐也说:“我也去。我认识周天华身边的保镖,一个叫阿坤的,跟我有点交情。也许能说上话。”
韩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二狗。“我派警察保护你们。这是省厅特警队长的电话,有事打给他。”
二狗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撕了。纸片碎成几片,被风吹散了。“警察会打草惊蛇。周天华在省城到处都是眼线,你们一出动他就知道了。我自己去。”
韩处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拍了拍二狗的肩膀,转身上了警车。车子开走了,红蓝灯在晨光里闪了几下,消失在村道的尽头。
二狗站在村委会院子里,看着警车开走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。他把手里没抽完的烟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转身往卫生所走。
林若兰和红姐跟在后面,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刘三娘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带着哭腔。
刘三娘松开他,上下打量了一遍,看见他脖子上的红印和脸上的新伤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“你又受伤了。”
“皮外伤。”二狗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“不碍事。”
刘三娘拉着他的手,把他拉进病房,按在椅子上坐下。她蹲在他面前,抬头看着他的眼睛,眼神很认真。
“二狗,你是不是又要走?”
二狗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“我要去省城,找周天华。”
刘三娘的手一下子攥紧了,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“好了。”刘三娘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胳膊,疼得直咧嘴,但她咬着牙没叫出声,“你看,没事。”
二狗叹了口气,伸手把她拉进怀里,搂着她的腰。刘三娘的脸贴在他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
“三娘,你在家等我。这次不是去打架,是去谈判。周天华要的是令牌,我给他,他就不敢动我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刘三娘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,“你根本不会把令牌给他。”
二狗没说话。她说得对,他不会给。令牌是沈建国和赵老蔫用命换的,他不可能交给周天华。
“二狗,你要是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刘三娘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不会死的。”二狗说,“算命的说我能活到八十。”
“算命的话你也信?”
“信。因为他还说,我能娶个好媳妇。”
刘三娘破涕为笑,捶了他胸口一下。“谁是你媳妇?别瞎说。”
二狗笑了,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林若兰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红姐站在走廊里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灯光里散开,她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老。
“红姐。”林若兰叫她。
红姐抬起头。
“你觉得二狗能活着回来吗?”
红姐沉默了很久,把烟掐灭在墙上。“能。他跟他爹不一样,他命硬。”
林若兰没再问了,转身走进诊室,帮王医生整理药柜。
二狗从病房里出来,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卫生所的门,站在门口抽烟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的山。后山青翠一片,玉米地连到天边。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,狗在叫,鸡在叫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省城,周天华。他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