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,卫生所走廊里的灯又开始忽明忽暗。二狗坐在刘三娘病床边,两个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刺耳。刘三娘穿着病号服,头发散开,披在肩膀上,靠在他肩膀上,呼吸很匀。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,一圈一圈的,痒痒的,但二狗没缩手。
“明天我跟你去省城。”刘三娘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二狗摇头:“你伤还没好。子弹打穿了肩胛骨,王医生说至少养三个月。你去省城,路上颠簸,伤口会裂开。”
“你不带我去,我就自己坐车去。”刘三娘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“你拦不住我。”
二狗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,这女人倔起来比驴还犟。“好吧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突然凑过来,在二狗脸上亲了一下,嘴唇凉凉的,软软的。二狗的脸一下子红了,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,像煮熟的虾。
“你还会脸红?”刘三娘歪着头看他,嘴角带着笑,那笑容里有点得意,有点调皮,像个偷到糖的小姑娘。
“谁脸红了?热的。”二狗伸手扇了扇风,但卫生所里根本没风,空调也没开。
刘三娘笑出了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病房里特别清楚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林若兰端着药盘站在门口。她看见两人靠在一起,二狗脸红,刘三娘笑得眼睛弯弯的,表情有点不自然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我来给三娘换药。”林若兰走进来,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碘伏瓶子,拿出棉签。
刘三娘说: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手不方便,我帮你。”林若兰已经戴上了手套,站在床边等着。
刘三娘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二狗一眼,没再拒绝。她解开病号服的扣子,一颗两颗三颗,衣服从肩膀上滑下来,露出缠着纱布的肩膀和半个后背。纱布从肩膀一直缠到腋下,白色的,很干净,但底下透出一片淡黄色的碘伏痕迹。她的皮肤很白,在灯光下像瓷器,肩膀的线条很柔和,锁骨的形状清晰可见。
二狗赶紧扭头,盯着墙上的挂钟,眼睛都不敢眨。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,滴答滴答的,但他的心跳比秒针快多了。
林若兰拆开纱布,露出伤口。伤口不大,缝了十几针,针脚很密,像蜈蚣一样趴在刘三娘的肩膀上。她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,动作很轻,但刘三娘还是疼得直吸气,手指攥紧了床单。
“忍一下,马上好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轻。
刘三娘咬着嘴唇,没叫出声。她的眼睛看着二狗,二狗还盯着挂钟,脖子梗得直直的,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鹅。刘三娘嘴角翘了一下,没说话。
林若兰换好药,贴上新的纱布,用胶带固定好。她帮刘三娘把病号服的扣子系上,动作很快,眼睛没往不该看的地方看。
“好了。”林若兰收拾药盘,看了二狗一眼。二狗还盯着挂钟,脖子都僵了。“二狗,你可以转头了。”
二狗慢慢转过头,脖子咔咔响了两声。他看了刘三娘一眼,刘三娘的衣服已经系好了,靠在床上,脸色有点白,但精神还好。
林若兰端着药盘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二狗一眼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转身出去了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刘三娘看着门口,哼了一声。“她喜欢你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二狗的声音有点急。
“我没瞎说。”刘三娘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,“她看你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你没注意到吗?”
二狗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找不到话。他注意到了,但他不想承认。林若兰骗了他太多次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她。可她的眼神骗不了人,那是真的,不是演的。
“我困了。”刘三娘闭上眼睛,靠在他肩膀上,不再说话了。
二狗趴在床边睡着了。头枕在胳膊上,脸朝着刘三娘的方向,眉头还皱着,像是在做梦。刘三娘没睡,她睁开眼睛,看着二狗的脸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有伤疤,有淤青,有没洗净的血渍,脏兮兮的,但在她眼里,这张脸比谁都好看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头发很硬,扎手,像他的人一样,倔得很。她摸着他的头发,嘴角带着笑,眼睛里全是温柔。
“二狗,我喜欢你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她不知道,林若兰站在门外,手里还端着药盘,听到这句话,整个人僵住了。她站在走廊里,灯忽明忽暗,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苍白,从苍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药盘在她手里开始发沉,她才转身走了。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嗒嗒嗒的,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红姐在院子里抽烟,坐在台阶上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地砖发白。她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见林若兰从走廊里出来,表情不对,眼眶红红的。
“怎么了?”红姐问。
“没事。”林若兰把药盘放在窗台上,点了一根烟,手在发抖。她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,又吸了一口。
红姐看着她,没再问了。两个女人坐在台阶上,抽着烟,看着月亮,谁都没说话。
病房里,二狗还在睡,刘三娘还醒着。她握着二狗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很暖,手心有茧子,粗糙,但让她安心。
“二狗,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二狗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手指头在她手心里攥了攥,像是在回应。刘三娘笑了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。她没擦,任眼泪流着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,天快亮了。卫生所里的灯还在忽明忽暗,墙上的挂钟敲了四下,凌晨四点了。村子还在睡着,只有远处的狗偶尔叫一声,像是在做梦。
二狗醒了,抬起头,看见刘三娘还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“你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刘三娘说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你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脸又红了。刘三娘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“二狗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明天发生什么,你都要活着回来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自己。你爹的仇报了,你亲爹的尸骨找到了,你也该为自己活了。”
二狗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“我答应你。”
天亮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病床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还有拖拉机的突突声,村子活了。
二狗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刘三娘一眼。刘三娘靠在床上,冲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二狗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灯终于不闪了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他走到院子里,林若兰和红姐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。林若兰的眼睛有点肿,像是哭过,但表情很平静。红姐抽着烟,看见二狗出来,把烟掐灭了。
“走吧。”二狗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林若兰发动车子,掉头往省城的方向开。二狗从后窗往外看,刘三娘站在卫生所门口,穿着一件蓝色的病号服,胳膊上缠着白纱布,风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没招手,也没喊,就那么站着,看着车越走越远。
二狗转过头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省城,周天华。他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