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进省城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二狗按照红姐给的地址，把车开进城南一个老旧小区。小区没有门卫，大门的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，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，像是随时要倒。路灯坏了大半，只有几盏还亮着，昏黄昏黄的，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。
刘三娘坐在副驾驶，胳膊还吊着绷带，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，嘴唇有了血色，但人还是虚，说话有气无力的。她解开安全带，活动了一下脖子，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
“到了？”刘三娘问。
“到了。”二狗熄了火，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。林若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，是周天林别墅的地址，她攥得很紧，信封都被捏皱了。红姐指着前面一栋楼，六层，外墙的涂料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水泥。
“陈姨住三楼，她认识周天华的保镖。”红姐推开车门下车，二狗跟在她后面，刘三娘和林若兰也下了车。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，但坏了，拍手也不亮。二狗打着手电筒，光柱在楼梯上晃来晃去。墙上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，疏通下水道的，搬家的，办证的，什么都有。空气里有股霉味，混着油烟味，呛鼻子。
“你来了。”陈姨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陈姨。”二狗叫了一声，嗓子有点干。
“进来进来，别在门口站着。”陈姨把门拉开，让四个人进去。屋里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，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水，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墙上挂着一幅照片，是陈姨年轻时候跟一个男人的合影，男人的脸被挡住了，看不清是谁。二狗多看了一眼，没问。
陈姨让几个人坐下，倒了茶，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，摊在茶几上。地图是用铅笔画的，线条很细，标注密密麻麻。
“周天华在省城南郊有个别墅，保镖很多。但他每周五会去一个地下赌场，那里防守薄弱。”陈姨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，“就是这个赌场，在城南老城区，一栋废弃的商场地下二层。周天华每周五晚上会去玩两三个小时，带的人不多，只有两三个贴身保镖。”
二狗盯着地图，记下了位置。“赌场里都是些什么人？”
“有钱人，官员，黑道上的人。”陈姨说，“但你们不能硬闯，那里有周天华的人，也有警察的线人。你要是被认出来，周天华当场就能把你弄死。”
林若兰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看了看。“我认识赌场的一个服务员，以前在会所干过，后来跳槽去了那儿。我可以混进去，找机会接近周天华。”
红姐也说：“我跟你去。我认识周天华身边的保镖，一个叫阿坤的，跟我有点交情。也许能说上话。”
二狗摇头：“你们进去太危险。我和三娘在外面接应，你们进去打探情况，摸清周天华的行踪，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刘三娘拉住二狗的手，攥得很紧。“你要小心。”
陈姨看着二狗和刘三娘握在一起的手，叹了口气，眼眶又红了。“你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，一定会很欣慰。他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
二狗沉默了一会儿，抬起头看着陈姨。“我爹临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？除了录音里的那些，还有没有别的？”
陈姨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，从最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边角都磨毛了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。她拿着信封的手在发抖，犹豫了一下，递给二狗。
“这是他留给你的，我一直没敢给你。”陈姨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二狗能听见，“他让我等你真正长大成人了再给。我觉得，现在时候到了。”
二狗接过信封，手也在发抖。信封上没有名字，没有地址，只有一行字，是赵老蔫的笔迹：“二狗亲启。”他把信封拆开，里面是一张纸，叠得整整齐齐。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有些脆，一碰就要碎的样子。
他展开纸，上面是赵老蔫的字迹，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字不会写，画了圈代替，但二狗每个字都认得。
“二狗，爹对不起你。你不是爹亲生的，但爹把你当亲生的养。你亲爹叫沈建国，是个好人，比爹强一百倍。他留下的那块令牌，你好好收着，那是他拿命换的。爹这辈子没本事，没给你留下啥。但爹有一句话要跟你说——别报仇，好好活着。娶个媳妇，生个娃，安安稳稳过日子。爹在底下也放心了。”
二狗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的，砸在纸上，把字迹洇开了。他把纸折好，小心塞回信封，揣进怀里，跟令牌和玉佩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刘三娘握住他的手，没说话。
陈姨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，走到厨房。“你们还没吃饭吧？我给你们下碗面。”
二狗坐在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赵家沟后山的地图。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老蔫写的那些字——“别报仇，好好活着。娶个媳妇，生个娃，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爹，儿子可能要让您失望了。仇还没报完，周天华还没抓到。等抓到了周天华，儿子就好好活着，娶媳妇，生娃，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面端上来了，四碗葱花面，卧了荷包蛋。二狗端起来吃了一口，烫得直咧嘴，但味道好得他想哭。这味道，跟赵老蔫做的面一个味儿。他低着头吃面，眼泪掉进碗里，混着面汤一起咽了下去。
刘三娘坐在他旁边，小口小口地吃面，不时看他一眼。林若兰吃得很快，吃完就去了卫生间，半天没出来。红姐坐在角落里，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
吃完面，陈姨收拾碗筷。二狗站在窗口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省城的夜晚比村里亮多了，到处都是灯，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。但二狗不喜欢，太亮了，亮得晃眼，不如村里的月光好看。
“二狗。”陈姨从厨房出来，站在他旁边，“明天就是周五，周天华会去赌场。你们今晚早点休息，明天我带你们去踩点。”
二狗点头。“陈姨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”陈姨伸手摸了摸二狗的脸，手指头粗糙，全是茧子，但很暖，“你爹要是活着，看到你这样，一定很高兴。”
二狗没说话，握住了陈姨的手。
窗外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，照在小区里，白惨惨的。远处传来警笛声，越来越近，又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了。二狗站在窗口，看着月亮，摸了摸怀里的信。
爹，您等着。儿子很快就去给您上坟，告诉您，仇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