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接过信的时候，手抖得厉害。信封是牛皮纸的，边角都磨毛了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，但他认得那笔迹——赵老蔫的，歪歪扭扭，像小学生写的。“二狗亲启”四个字，他看了好几遍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刘三娘凑过来，头靠在他肩膀上，看着信封。“写的是什么？”
林若兰和红姐也围过来了。红姐站在二狗右边，点了一根烟，没抽，夹在手指间。林若兰站在门口，手里还端着水杯，忘了喝。
二狗拆开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有些脆，一碰就要碎的样子。他展开纸，上面是赵老蔫的字迹，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字不会写，画了圈代替。
“二狗，如果你看到这封信，说明我已经死了。杀我的人是赵德厚，但幕后主使是周天华。你小心周天华，他比赵德厚狠一百倍。”
二狗的手在发抖，信纸在手里沙沙响。刘三娘握住他的手，他的手很凉。
他继续往下读。“周天华想要古墓里的令牌，那令牌可以打开一个密室，里面有一份名单，记录了他在省城的所有关系网。谁给他送过钱，谁帮他洗过钱，谁是他的保护伞，全在名单上。拿到名单，就能扳倒他。二狗，你一定要拿到名单，交给省检察院的韩志国。他是个好人，信得过。”
二狗抬起头，看着刘三娘。“令牌你已经拿到了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点头。令牌在他怀里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那是从古墓暗井里拿出来的真令牌，沈建国和赵老蔫用命换的。
“但密室在古墓里。”二狗说，“古墓已经塌了，进不去了。”
红姐把烟掐灭，烟头在茶几上烫出一个黑点。“还有一个入口，在村东头的枯井里。那口井通到古墓的排水沟，排水沟连着主墓室下面的暗道。当年修墓的工匠留的，为的是排水，也能走人。赵大彪知道这个入口，他跟我说过。”
林若兰从门口走过来，把水杯放在茶几上。“先对付周天华，再去密室。周天华现在就在省城，他手里有炸药，随时可能炸村。密室里的名单跑不了，但周天华随时会跑。”
二狗把信纸折好，小心塞回信封，揣进怀里，跟令牌和玉佩放在一起。他站起来，看着屋里的几个女人。“今晚去赌场，抓周天华。”
几个人围坐在茶几前，吃水果。但没人有胃口，二狗吃了两瓣橙子，酸得直皱眉。刘三娘吃了块苹果，嚼得很慢。林若兰没吃，盯着茶几上的地图。红姐点了一根烟，被陈姨瞪了一眼，又掐了。
气氛很沉重，没人说话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二狗站起来，去了厕所。厕所在走廊尽头，很小。他打开灯，灯管闪了两下才亮。洗手台上放着两把牙刷，一个杯子。墙上贴着一张旧照片，用透明胶粘着，胶已经发黄了。
照片上是一男一女，年轻时候的样子。女的是陈姨，穿着红裙子，笑得很好看。男的是赵老蔫，穿着旧夹克，搂着陈姨的肩膀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两个人站在省城的一条街上，背后是高楼大厦，阳光很好。
二狗盯着照片，手在发抖。他从来没见过他爹笑得这么开心。赵老蔫在他记忆里，永远是低着头、弯着腰、愁眉苦脸的样子，像是背着一座山。可在这张照片里，他像个年轻人，有说有笑，眼睛里全是光。
陈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站在门口，看着二狗盯着照片发呆。她叹了口气，声音很低。“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，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。”
二狗没说话，盯着照片。
“他跟我说过，等他攒够了钱，就回村盖新房，供你上学，让你娶个好媳妇。”陈姨的眼泪掉下来了，“他没等到那一天。”
二狗伸手摸了摸照片上赵老蔫的脸。手指头碰到冰冷的相纸，那笑容是定格的，永远不会变了。
“陈姨，我爹他……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？”
陈姨擦了擦眼泪，走进厕所，站在二狗旁边。厕所太小了，两个人挤在一起。
“他最后那段时间，身体已经不行了。赵德厚把他推下河之后，他虽然被人救上来了，但肺里呛了水，受了凉，落下病根。后来一直咳嗽，咳血，人瘦得皮包骨。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，就把那封信写了，交给我，让我等他走了以后再给你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？”
“他不敢。”陈姨说，“他怕你知道了真相，会去找赵德厚报仇。他想让你平平安安地活着，哪怕一辈子不知道真相。”
二狗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的，砸在洗手台上。他没擦，任眼泪流着。
“他临死前最后一句话，说的是‘二狗，爹对不起你’。”陈姨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他觉得自己没本事，没给你留下啥。”
二狗转过身，抱住陈姨，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陈姨比他矮半个头，搂着他的腰，手拍着他的背，像拍一个小孩子。
“孩子，你爹这辈子没白活。”陈姨说，“他有你这个儿子，值了。”
二狗哭了，哭得浑身发抖，但没出声。他把声音压在喉咙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刘三娘从客厅走过来，站在厕所门口，看见二狗抱着陈姨哭，没进去，站在门口等着。她的眼眶也红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二狗松开陈姨，擦了擦眼泪。陈姨也擦了擦眼泪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，塞进二狗手里。
“这是你爹在省城租的房子，他一直没退。里面还有些东西，是他的遗物。等事情办完了，你去看看。”
二狗攥着钥匙，钥匙冰凉，铁片上刻着“301”三个数字。他把钥匙塞进口袋，跟令牌和信放在一起。
“走吧。”二狗走出厕所，走到客厅，拿起茶几上的地图，折好塞进口袋。“去赌场。”
四个人出了门，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。二狗打着手电筒，光柱在楼梯上晃来晃去。走到楼下，夜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二狗上车，发动车子，掉头往城南开。刘三娘坐在副驾驶，手放在他大腿上。林若兰和红姐坐在后座，谁都没说话。
车子开进城南老城区，街道变窄了，路灯更暗了。陈姨说的那栋废弃商场，在一条巷子的尽头，六层楼，窗户全碎了，黑漆漆的。
二狗把车停在巷口，熄了灯。四个人下车，二狗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。商场的大门用铁链锁着，但旁边的侧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二狗推开门，里面是一条走廊，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和人声，越来越清楚。
地下赌场，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