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土,头发里、耳朵里、鼻孔里全是泥。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把袖子浸湿了,但他顾不上疼,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名单。林若兰跟在后面,比他更狼狈,衣服上全是青苔,脸上还有血,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
刘三娘扑过来,一把抱住二狗,胳膊搂得紧紧的,脸埋在他胸口。她的胳膊还吊着绷带,这一抱牵动了伤口,疼得她直吸气,但没松手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刘三娘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带着哭腔。
“没事。”二狗拍了拍她的背,另一只手还攥着名单,不敢松。
红姐走过来,从二狗手里接过名单,打着手电筒一页一页地翻。手电筒的光在纸面上扫过,她的脸色越来越沉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些都是省城和周天华有来往的官员?”红姐的声音很低。
“对。”二狗说,“收钱的,洗钱的,当保护伞的,全在上面。”
林若兰凑过来,指着名单上第三页的一个名字:“这个人是省厅的,我认识。姓李,叫李建国,省城公安局副局长。我哥以前在他手下干过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哥以为他是好人,没想到他收了周天华那么多钱。”
二狗皱眉:“你哥的上司也在名单上,你哥知道吗?”
林若兰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“不知道。我哥以为他是好人,还替他抱不平,说他被调离是被人陷害的。现在看来,调离是假的,是被周天华收买了。”
红姐把名单合上,递还给二狗。她的手还在抖,但声音稳了。“这份名单一旦公开,省城官场要地震。二狗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交给韩处长,让他处理。”二狗把名单塞进怀里,跟令牌和信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刘三娘从二狗怀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。“周天华呢?”
“被打晕在密室里了。”二狗说。
红姐走到井边,往下看了一眼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“把他抓出来,交给警察。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林若兰把电击棒别在腰后,抓住绳子,滑下了枯井。二狗想拦没拦住,她动作很快,几下就到了井底,钻进洞口。过了十几分钟,她先爬出来,浑身湿透了,衣服贴在身上,曲线毕露。二狗赶紧移开目光,刘三娘哼了一声。
林若兰把绳子系在井口的树上,另一头扔回井里。她和红姐一起拉,把昏迷的周天华从井底拽了上来。周天华的手被绑着,嘴上贴着胶带,后脑勺的伤还在渗血,人还没醒。接着又把那两个保镖也绑了上来,都是昏迷状态。
二狗拿出手机,拨了韩处长的号码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韩处长,周天华抓到了,名单也拿到了。我们在赵家沟村东头枯井这儿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二十分钟。”韩处长挂了电话。
二狗把手机揣进口袋,看着地上的周天华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没了眼镜,没了面具,显得很普通,像个退休教师。但二狗知道,这张脸下面藏着多少罪恶。赵老蔫的死,沈建国的死,林若兰哥哥的被关,还有那些被他害过的人,都跟这张脸有关。
刘三娘走过来,握住二狗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手心有汗。“二狗,你说韩处长会不会把名单交上去?”
“会的。”二狗说,“他是个好警察。”
林若兰站在旁边,看着二狗和刘三娘握在一起的手,没说话。她的衣服还湿着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她打了个哆嗦,但没动。
红姐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月光下散开,她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老。“二狗,你爹要是看到你今天这样,一定很高兴。”
二狗没说话,摸了摸怀里的信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,红蓝灯在村道上闪,越来越近。韩处长带了三辆警车,十几个人。他下车走过来,看见地上被绑着的周天华,皱了皱眉。
“就是他?”
“对。”二狗从怀里掏出名单,递给韩处长,“这是周天华的关系网,省城哪些人收了他的钱,全在上面。”
韩处长接过名单,翻开第一页,手电筒照着看了一行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又翻了几页,手开始发抖。他把名单合上,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“这份名单我要上报最高检。”韩处长的声音有点哑,“二狗,你立了大功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看着地上的周天华被警察押上车。周天华醒了,挣扎了两下,被按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二狗一眼,眼神里有恨,有悔,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茫然。
“赵德厚和王所长呢?”二狗问。
“都在押,等着审判。”韩处长说,“赵德厚死刑跑不了,王所长至少十五年。孙国良还在逃,但跑不掉了。”
二狗松了口气,肩膀垮下来,像是背上的一座山终于搬走了。刘三娘扶住他,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点头,转身往车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韩处长。“韩处长,名单上的那些人,真的能动吗?”
二狗看着他的眼睛,韩处长的眼神很坦然,没有躲闪。他放心了。
四个人上了车,林若兰开车,红姐坐副驾驶,二狗和刘三娘坐后座。车子开动了,往卫生所的方向开。二狗靠在座位上,握着刘三娘的手,闭着眼睛。
窗外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。村子里的鸡开始叫,狗也醒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二狗知道,从今天起,赵家沟不一样了。赵德厚、王所长、周天华、孙国良,这些人再也不会回来祸害村子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,又摸了摸令牌。赵老蔫的遗愿,沈建国的遗愿,他替他们完成了。
“二狗。”刘三娘叫他。
“以后咱们干什么?”
二狗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。“开个小店,卖卖杂货,养养鸡,种种地。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把头靠在二狗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子开进卫生所的院子,二狗扶着刘三娘下车。王医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看见刘三娘胳膊上的纱布被血浸透了,皱了皱眉,过来扶她。
“伤口裂了,得重新包扎。”
刘三娘跟着王医生进了诊室,二狗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终于闭上了眼睛。走廊里的灯不闪了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墙上的挂钟敲了六下,天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