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二狗坐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,抽着烟,看着东边的天际一点一点亮起来。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像着了火,又慢慢变成了金色。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,狗在叫,鸡在叫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二狗知道,从今天起,赵家沟不一样了。
刘三娘靠在他肩膀上,胳膊还吊着绷带,闭着眼睛,呼吸很匀。她的头发蹭着二狗的下巴,痒痒的,但二狗没动,怕吵醒她。她昨晚一夜没睡,一直守在外面等他,伤口又裂了,王医生重新包扎的时候她疼得直吸气,但一声没吭。
林若兰站在远处,靠着院墙,手里拿着一瓶水,没喝。她看着二狗和刘三娘,表情复杂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的嘴角还肿着,脸上的淤青从青变成了紫,看着更吓人了,但她没管。
红姐从村委会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几瓶水,递给二狗一瓶。二狗接过去,拧开盖子喝了两口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一阵凉意。
韩处长从警车里下来,走到二狗面前。他换了一身干净制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一晚上没睡的样子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
“二狗,你立了大功。周天华的案子涉及省城十几个官员,最高检已经立案了。这份名单,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韩处长的声音有点哑,但精神很好,眼神很亮。
二狗把烟掐灭在台阶上,烟头在水泥地上烫出一个黑点。“我只想回村种地。”
韩处长笑了,把信封递给二狗。“检察院会给你一笔奖金,二十万。这是支票,你收好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,接过信封,打开看了看。支票上写着“贰拾万元整”,下面盖着检察院的章。他的手在发抖,差点把支票掉地上。“这么多?”
“你值这个价。”韩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没有你,周天华还在国外逍遥,赵德厚还在村里当他的村主任,王所长还在收黑钱。这二十万,是你应得的。”
刘三娘醒了,揉了揉眼睛,从二狗肩膀上抬起头。她看见二狗手里的支票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“二十万?二狗,咱们发财了!”
“结束了吗?”刘三娘问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二狗看着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手指头碰到她脸上的伤疤。那两道血痕已经结痂了,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粉的,像刚剥了皮的桃子。他点了点头。“结束了。”
二狗也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,坐久了麻了。刘三娘扶住他,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。
林若兰从远处走过来,站在二狗面前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看着二狗,嘴唇动了好几次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我要回省城了,我哥还在等我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二狗看着她,心里说不上啥滋味。这个女人骗过他,帮过他,救过他,也害过他。他恨过她,也信过她。现在她要走了,他心里空落落的。
“谢谢你,林若兰。”
林若兰摇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“是我该谢谢你。没有你,我哥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。”
她突然上前一步,抱住二狗,胳膊搂着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膀上。她的身子很软,很暖,心跳咚咚咚的,很快。她在他耳边低声说:“我走了,别忘了我。”
刘三娘站在旁边,哼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二狗听见了。
“哼什么?”
“没哼什么。”刘三娘别过脸去,不看他。
二狗笑了,伸手搂住她的腰。刘三娘挣了一下,没挣开,就不挣了,靠在他身上。
红姐从台阶上站起来,走到二狗面前。她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晨光里散开,她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老,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二狗,我也该走了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要去赶集,“去自首。我杀了赵大彪,该还的债要还。”
二狗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红姐是他妈,亲妈。她为了给他爹报仇,忍了二十年,最后亲手勒死了赵大彪。她是个杀人犯,但她也是他妈。
“你确定?”二狗问。
红姐点头,把烟掐灭在台阶上。“确定。这些天我想了很多,活着比死了累。去自首,心里反而踏实。”
红姐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个孩子。她伸手摸了摸二狗的脸,手指头粗糙,全是茧子,但很暖。
“好。”
刘三娘走过来,拉住二狗的手。“我也去。”
三个人上了车,二狗开车,红姐坐副驾驶,刘三娘坐后座。车子开动了,往镇上的派出所开。二狗握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。刘三娘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,睫毛在微微颤动。红姐看着窗外,表情平静。
二狗摸了摸怀里的信和令牌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支票。赵老蔫的遗愿完成了,沈建国的遗愿也完成了。他爹的仇报了,他亲爹的尸骨找到了,周天华被抓了,赵德厚和王所长也完了。
现在,他陪他妈去自首。
车子开进镇上,停在派出所门口。二狗下车,红姐跟着下车,刘三娘也下来了。三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红姐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玻璃门,走了进去。二狗跟在后面,刘三娘跟在最后。
派出所里很安静,值班的民警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
“你好,我来自首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杀了赵大彪。”
二狗站在旁边,看着红姐坐在椅子上,一五一十地交代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声音很稳。她把那天晚上怎么去赵大彪家,怎么用鱼线勒死他的经过,全说了。
民警记录完,让红姐签字按手印。红姐按手印的时候,手在发抖,按了好几次才按好。
“谢谢你,儿子。”红姐转头看着二狗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二狗走过去,抱住她。“妈,我等你出来。”
红姐哭了,哭得浑身发抖,但没出声。她拍了拍二狗的背,松开手,跟着民警走进了里面。
铁门关上了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二狗站在走廊里,盯着那扇铁门,站了很久。刘三娘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
“走吧。”刘三娘说,“她会出来的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股焦糊味,是派出所旁边烧垃圾的味道,但他觉得好闻。
“二狗,咱们去哪?”刘三娘问。
“回家。”二狗说,“回赵家沟。”
两人上了车,二狗发动车子,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刘三娘靠在副驾驶上,手放在他大腿上,手指头轻轻画着圈。
二狗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阳光照在路上,亮得晃眼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和令牌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支票。
二十万,够开个小店了。
他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