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到省城公安局门口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红姐把烟掐灭在车窗上，烟头在玻璃上烫出一个黑点，她用袖子擦了擦，没擦掉。二狗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。三个人坐在车里，谁都没动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二狗，谢谢你。”红姐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她伸手摸了摸二狗的脸，手指头粗糙，全是茧子，但很暖。二狗握住她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“妈。”二狗叫了一声，嗓子发干。
红姐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但她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“你叫我妈，我这辈子值了。”
刘三娘从后座探过身子，从后面抱住红姐的座椅，胳膊搂着红姐的肩膀。“红姐，你一定要回来。等你出来，我给你和二狗带孩子。”
红姐笑了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笑得像个孩子。“好，我给你们带孩子。你俩快点结婚，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刘三娘的脸红了，缩回后座，不说话了。
红姐推开车门下车，二狗跟着下来。红姐站在公安局门口，回头看了二狗一眼。“你别进去了，在外面等我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二狗说。
红姐点了点头，转身推开玻璃门，走了进去。门关上了，二狗站在门口，透过玻璃看着她的背影。红姐走得很快，腰板挺得很直，没有回头。她走到前台，跟值班民警说了什么，民警愣了一下，站起来带她往里走。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二狗站在门口，盯着那扇玻璃门，站了很久。刘三娘从车里出来，走到他旁边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在发抖。
“她会出来的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天完全黑了，路灯亮了，昏黄昏黄的，照着公安局门口的台阶。韩处长从里面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，表情很凝重。
“红姐自首了，交代了所有罪行。她主动投案，态度很好，还提供了不少周天华和赵德厚的犯罪线索，属于重大立功表现。法院量刑时会从轻。”韩处长的声音有点哑。
二狗问：“判多久？”
韩处长沉默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“大概十年。具体还要看法院怎么判，但她这种情况，十年左右是跑不掉的。”
二狗没说话，低着头，盯着地面。刘三娘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十年后，她还能出来。”刘三娘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。
二狗抬起头，看着韩处长。“韩处长，我能见她一面吗？”
韩处长摇头：“现在不行。等案子移交到检察院，你可以申请探视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韩处长拍了拍二狗的肩膀，转身上了警车。车子开走了，红蓝灯在夜色中闪了几下，消失在街角。
二狗和刘三娘回到车上。二狗发动车子，掉头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刘三娘靠在副驾驶上，头靠在他肩膀上，手放在他大腿上，手指头轻轻画着圈。
车子开上高速，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，像流水。二狗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刘三娘闭着眼睛，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“二狗。”
“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车子开了三个小时，到赵家沟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村子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的狗偶尔叫一声，像是在做梦。
二狗把车停在刘三娘家门口，熄了火。两个人下车，站在院子里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地上，白惨惨的。刘三娘家的房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，墙根底下种着几棵丝瓜，架子搭好了，藤蔓爬了一半。
二狗站在自家被烧毁的房子前，四面墙黑黢黢地立着，房顶塌了，窗户成了两个黑洞。他在那儿站了很久，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。
“住我家吧。”刘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。
二狗转过身，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刘三娘脸上，她的脸白白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嘴唇微微张着。她的脸红了，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，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“你脸红了。”二狗说。
“谁脸红了？冻的。”刘三娘别过脸去，不看他。
二狗笑了，走过去，伸手搂住她的腰。刘三娘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就不挣了，靠在他身上。她的身子很软，很暖，心跳咚咚咚的，很快。
“三娘。”
“咱们结婚吧。”
刘三娘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咱们结婚吧。”二狗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大了些。
刘三娘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但她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她踮起脚尖，在二狗嘴唇上亲了一下，嘴唇凉凉的，软软的。
“好。”
三个女人，走了两个，只剩下刘三娘。
二狗搂着刘三娘，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从云缝里完全露出来了，又圆又亮，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“二狗，咱们开个什么店？”刘三娘问。
“小卖部吧，你熟。”
“行。你负责进货，我负责看店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房子呢？房子烧了，咱们住哪？”
“先住你家，等攒够了钱，盖新房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“二狗，你说十年后红姐出来，咱们的孩子都多大了？”
“你不是说要结婚吗？结了婚不要孩子？”
“要，当然要。”
刘三娘的脸又红了，捶了他胸口一下。“流氓。”
二狗笑了，搂紧了她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影子拉得老长。远处的狗不叫了，村子睡着了。二狗低下头，在刘三娘额头上亲了一下，嘴唇凉凉的。刘三娘闭上眼睛，嘴角翘着，在笑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丝瓜花的香味。二狗深吸了一口气，心里想着，从明天开始，他就是有家的人了。
（第四卷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