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二狗来到卫生所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已经不闪了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王医生在诊室看报纸,看见二狗进来,抬了抬眼皮,指了指里面。林若兰在值班室收拾东西,白大褂叠得方方正正,放进一个旧皮箱里。牙刷、毛巾、那本看了很多遍的小说,一样一样往里放。
“你要走?”二狗站在门口。
林若兰没回头,把白大褂的最后一个角塞进箱子,拉上拉链。“省厅来电话了,让我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刘三娘跟在二狗后面,靠在门框上,胳膊还吊着绷带,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。她看着林若兰的背影,问:“调查什么?”
林若兰转过身,坐在床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她的嘴角还肿着,脸上的淤青从青变成了黄,快好了。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一晚上没睡的样子。
“我之前帮孙国良做事的事被翻出来了。”林若兰的声音很平静,“虽然我是卧底,但程序上要过一遍。上面要查我有没有违规,有没有超出任务范围。”
二狗问:“会怎样?”
林若兰摇头,苦笑了一下。“最多停职一段时间。但我哥的事也要交代清楚,他帮周天华做过会计,虽然是被迫的,但法律上说不清。可能我以后不能当警察了。”
刘三娘哼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林若兰听见了。“那也是你自找的。”
林若兰看了她一眼,没反驳,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手指头一下一下的。
二狗说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若兰站起来,提起皮箱,“省厅的车来接我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她提着箱子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二狗一眼。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二狗,谢谢你。”
“保重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嗒嗒嗒的,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清楚。她走出卫生所的大门,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,挂着省城的牌照,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车旁边,看见她出来,拉开后车门。
林若兰上了车,车窗贴了膜,看不见里面。车子开动了,拐过街角,消失在巷口。
二狗站在卫生所门口,看着车远去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。刘三娘从后面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,她的手很暖。
“她还会回来吗?”刘三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沉默了一会儿,拉着二狗的手,往院子里走了两步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。
“二狗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二狗看着她,等着。
刘三娘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脸慢慢红了,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。她咬了咬嘴唇,像是在攒勇气,攒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昨天你说结婚的事,是认真的吗?”
“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?”刘三娘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翘着,忍不住笑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二狗说,“结婚的事不骗人。”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领证?”
二狗想了想。“等你伤好了,就去。”
“三娘。”二狗叫住她。
刘三娘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刚才就这事?搞得那么严肃,我以为你要跟我分手。”
刘三娘转过身,脸红红的,瞪了他一眼。“我严肃是因为我怕你反悔。你这个人,说话跟放屁似的,没个准。”
“这回准。”二狗说,“一百年不变。”
刘三娘笑了,笑出了声,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她走过来,拉住二狗的手,两个人站在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,村子活了。狗在叫,鸡在叫,炊烟升起来了。
“二狗,咱们的小卖部开在哪儿?”刘三娘问。
“镇上吧,人多,生意好做。”
“那房子呢?住哪儿?”
“先在镇上租一间,等攒够了钱,再买。”
刘三娘点了点头,把头靠在二狗肩膀上。“二狗,你说红姐十年后出来,看到咱们的孩子都上小学了,会不会很高兴?”
二狗笑了。“你天天想孩子,先把伤养好,把店开起来,再想孩子的事。”
“我就想。”刘三娘说,“我乐意。”
二狗没说话,搂着她的腰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很轻,被风吹着慢慢飘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和令牌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支票。
二十万,够开个小卖部,够租间房子,够娶个媳妇,够养个孩子。
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