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镇上回到村里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，橘红色的光把村子染得暖洋洋的。他把车停在刘三娘家门口，没下车，坐在驾驶座上抽了根烟。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去，被风吹散了。
他掐了烟，推开车门，想回刘三娘家躺一会儿。走了两步，看见自家废墟前面站着一个人，穿着白色连衣裙，头发披着，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。夕阳照在她身上，裙子白得发亮，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。
是沈诗语。
二狗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废墟还是那个废墟，四面黑墙，房顶塌了，窗户成了两个黑洞。杂草从墙根底下长出来，有的比人还高。沈诗语盯着废墟，表情平静，不像以前那样哭哭啼啼的。
“二狗，我要走了。”沈诗语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。
二狗问：“去哪？”
沈诗语摇头，手指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轻轻敲着。“不知道。回城里，换个城市重新开始。省城待不下去了，到处都是周天华的人，虽然他被抓了，但他的手下还在，我怕他们找我麻烦。”
二狗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她。她的脸比以前瘦了，下巴尖尖的，眼睛下面有黑眼圈，但精神还好，不像以前那样萎靡。
“你爸的尸骨找到了，你不安葬他再走？”
沈诗语低下头，盯着地面。地上有碎砖头和杂草，还有一只死掉的麻雀，翅膀张开，僵硬了。“红姐说会帮我安葬，我信她。她说等她出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爸的骨灰安葬好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。红姐虽然自首了，但说话算话，她答应的事，一定会办到。
沈诗语抬起头，看着二狗。夕阳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“二狗，我对不起你。我骗了你那么多次，差点害死你，害死三娘，害死红姐。你恨我吗？”
沈诗语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的，砸在地上，溅起小小的灰尘。她没有擦，任眼泪流着。她松开行李箱，突然上前一步，抱住二狗，抱得很紧。她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，脸埋在他肩膀上，身子在发抖。
二狗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自己脖子上，热乎乎的。她的身子很软，很暖，心跳咚咚咚的，很快。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小，小得像是怕被风吹走。
“我真的喜欢过你。”
二狗愣住了，手悬在半空中，不知道该放哪。过了好几秒，他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背，像拍一个小孩子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沈诗语松开他，退后一步，擦了擦眼泪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鼻头红红的，但嘴角翘着，在笑。她提起行李箱，转过身，走了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二狗一眼。夕阳照在她身上，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二狗，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
沈诗语转过身，继续走了。白色连衣裙在夕阳下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村口。行李箱的轮子碾在石子路上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二狗站在原地，看着村口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废墟上，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。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吹得废墟上的杂草哗哗响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废墟前面，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被烧黑的墙皮。墙皮一碰就掉，碎成粉末，洒在地上。他从废墟里捡起一块没烧完的木头，木头黑乎乎的，上面还有焦味。他把木头放在一边，又从废墟里翻出几块碎瓦片，都收在一起。
这些东西，是他爹赵老蔫留下的。房子没了，东西也没了，但记忆还在。
他坐在废墟前面的石头上，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夕阳里散开，橘红色的光透过烟雾，变得朦朦胧胧的。
手机响了，是刘三娘发来的短信：“到镇上了，一切安好。被子在柜子里，记得盖。明天早上过来吃早饭。”
二狗看着手机屏幕，笑了。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夕阳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。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，狗在叫，鸡在叫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他转身往刘三娘家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废墟。四面黑墙立在暮色里，像四个沉默的老人。
“爹，沈诗语走了。”二狗小声说，“林若兰也走了，红姐去自首了，三娘搬去镇上了。就剩我一个人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得废墟上的杂草哗哗响，像是在回应他。
二狗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过身，大步往刘三娘家走。钥匙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，门开了。屋里黑漆漆的，他打开灯，灯管闪了两下才亮，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他走到卧室门口，推开门。床还在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上还留着刘三娘的味道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关上门，回到客厅，躺在沙发上。
沙发还留着她的体温，被子里还有她的味道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沈诗语说的话——“我真的喜欢过你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被子里。被子里有洗衣粉的味道，跟刘三娘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二狗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