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在刘三娘家住了三天，日子过得跟猪窝一样。
第一天，他煮了锅面条，水放多了，面煮烂了，捞不起来，成了一锅糊糊。他拿勺子舀着吃，烫得直咧嘴，吃完锅底糊了一层，刷了半天刷不掉。第二天，他学着刘三娘的样子炒鸡蛋，油倒多了，鸡蛋下锅炸得噼里啪啦，油溅到手上，烫出两个泡。鸡蛋炒出来黑乎乎的，苦的，他硬着头皮吃了两口，实在咽不下去，倒了喂狗。第三天，他放弃了，去镇上买了箱方便面，一天三顿泡面，吃得脸都绿了。
衣服也没洗。换下来的脏衣服堆在沙发上，堆成一座小山，臭袜子塞在茶几底下，他自己都闻不下去了。被子也不叠，每天早上起来卷成一团扔在沙发上，晚上拉开就睡。地也不扫，瓜子壳、烟头、方便面渣，满地都是。
马翠花来串门的时候，推开门，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五秒钟。她看了看地上的垃圾，看了看沙发上堆成山的脏衣服，又看了看二狗——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，领口一圈黑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方便面渣。
“你这……”马翠花走进来，差点踩到一只臭袜子，“你这是住人还是养猪？”
二狗坐在沙发上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“马姨，我自己能收拾。”
“你能收拾个屁。”马翠花撸起袖子，去厨房找了块抹布，开始收拾。她扫地、擦桌子、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，动作麻利，嘴里一直没停，“你看看这乱的，跟猪窝一样。刘三娘在的时候，家里多干净，你一来就给糟蹋了。”
二狗想帮忙，马翠花一把推开他。“你别动，越帮越忙。你坐着。”
二狗只好坐着，看着她忙活，怪不好意思的。
门外传来喊声：“二狗！二狗！你养的鸡跑到我家院子里了！”
是村民赵老歪。二狗养了几只鸡，是刘三娘走之前留下的，说是让他杀了吃，他不舍得杀，就养着。鸡圈门没关好，跑出去了。
二狗赶紧跑出去，赵老歪站在他家门口，指着院子里。二狗往里一看，一只芦花鸡正站在赵老歪家的水缸沿上，歪着脑袋，咕咕叫。二狗冲进去抓鸡，鸡飞了起来，扑棱着翅膀，从二狗头顶飞过，飞到菜地里。二狗追到菜地，脚下一滑，一头栽进菜地里，脸埋在土里，屁股撅得老高。
鸡从他头上飞过，飞到墙头上，咕咕叫着，像是在嘲笑他。
二狗从菜地里爬起来，满脸泥，鼻子嘴里全是土。赵老歪笑得直不起腰，拍着大腿。马翠花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二狗的样子，笑得蹲在地上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你这日子过的，还不如找个媳妇。”赵老歪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。
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，把鸡从墙头上抓下来，抱在怀里。鸡挣扎了两下，翅膀拍在他脸上，又糊了一脸土。
“媳妇哪那么好找。”二狗抱着鸡往回走。
马翠花跟在他后面，进了屋，继续收拾。“刘三娘不是喜欢你吗？你去镇上找她啊。人家在镇上开了小卖部，你去了还能帮忙。”
二狗把鸡关进圈里，回来坐在沙发上，摇头。“人家要开店，忙得很，别打扰她。再说了，她儿子在镇上上学，我跟她的事，得考虑孩子的感受。”
马翠花叹了口气，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洗衣机，按下启动键。“你就是个榆木疙瘩。人家刘三娘对你有意思，你看不出来？她临走的时候把房子留给你住，啥意思？你还不明白？”
二狗没说话，低着头，盯着地板。地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墙根裂到门口，像一条蛇。
马翠花收拾完了，洗了手，走到门口。“我走了。你把屋子保持住，别又弄乱了。”
“知道了，马姨。”
马翠花走了，二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天很黑，星星很亮，一闪一闪的。他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夜色里散开，被风吹散了。
他想起刘三娘走的那天，夕阳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带着笑。她说“以后常来看我”，他点了点头，但三天了，他一次都没去过。不是不想去，是不好意思去。人家刚搬走，他就追过去，算怎么回事？
手机响了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二狗接起来，对方不说话，只有呼吸声，呼哧呼哧的，像是在压着声音。
“谁？”二狗问。
对方不说话，呼吸声更重了。
二狗皱了皱眉，又问了一遍：“你到底是谁？不说话我挂了。”
二狗看着手机屏幕，通话时长显示十七秒。他回拨过去，关机了。
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好一会儿，号码是省城的号，他不认识。他想了想，拨了林若兰的号码，响了几声，没人接。他又拨了韩处长的号码，响了很久，也没人接。
二狗把手机扔在茶几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眨眼睛。
谁打的电话？周天华的人？孙国良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和信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东西还在，人走了，但事情好像还没完。
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二狗打了个哆嗦，站起来，走进屋，关上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