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把车停在镇东街,没熄火,坐在驾驶座上抽了根烟。小卖部的招牌换了新的,白底红字写着“念祖小卖部”四个字,字迹工整,像是找人写的。玻璃擦得锃亮,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,比在村里的时候大了不少。
他掐了烟,推门进去。刘三娘正在理货,踩着一个小板凳,踮着脚往高处摆东西。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,头发扎成低马尾,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。听见门响,她转过身,看见二狗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刘三娘从小板凳上跳下来,围裙上沾了不少灰,她拍了拍,走到柜台后面,“吃饭了吗?我炖了排骨,给你热一碗。”
“吃了。”二狗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,其实没吃,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个馒头,但他没胃口。他从怀里掏出匿名信和瞎老七的日记本,放在柜台上。
刘三娘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她拿起匿名信,抽出照片和那页纸,看了很久。又拿起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盯着那个被涂掉的“林”字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你还要查?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二狗点头,把东西收回来,塞进怀里。“‘老爷子’不抓,赵老蔫和沈建国的仇就不算报。瞎老七的日记里写了,他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周天华、周天盛、赵德厚、孙国良,都是他的棋子。”
刘三娘绕过柜台,走到他面前,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但二狗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“太危险了。周天华已经够狠了,‘老爷子’肯定更狠。你连周天华都差点打不过,怎么对付他?”
“韩处长会帮我。”二狗反握住她的手,“省厅也在查老爷子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刘三娘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。“你答应过我要活着。你说拿到名单就不查了,你骗我。”
二狗站起来,伸手擦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。“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。查完老爷子,我就回来,再也不查了。咱们开店,结婚,生孩子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刘三娘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扑过来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得浑身发抖。二狗搂着她,拍着她的背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她的头发很香,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
“你要去省城找谁?”刘三娘的声音闷在他胸口。
“找林若兰。她可能知道老爷子的事,她在省厅有熟人,能帮忙。”
刘三娘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瞪着他。“你还要去找她?”
二狗苦笑。“不是那个意思。她是警察,能帮忙。她哥以前是周天华的会计,也许知道一些内幕。”
刘三娘哼了一声,松开他,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“你去吧,我不拦你。但你每天要给我打电话,一天不打,我就去省城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转过身,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尖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嘴唇凉凉的,软软的,带着咸味,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二狗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刘三娘靠着门框,双手抱在胸前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没擦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排骨给我留着,回来吃。”
二狗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上了车。从后视镜里,他看见刘三娘还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身影越来越小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
车子开上高速,二狗从怀里掏出手机,拨了林若兰的号码。响了好几声,接通了。
“二狗?”林若兰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。
“林若兰,你在省城吗?”
“在。调查结束了,停职一个月。怎么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在哪?”
“在去省城的路上,还有一个小时到。”
“到了给我电话,我去接你。”林若兰挂了电话。
二狗把手机扔在仪表盘上,握着方向盘,盯着前方的路。阳光照在高速公路上,亮得晃眼。他摸了摸怀里的日记本和匿名信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
老爷子,你到底是谁?
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,进了省城。二狗按林若兰给的地址,把车开到一个老旧小区门口。林若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,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,头发扎着马尾,脸上还带着伤,嘴角的淤青变成了黄色,快好了。
她看见二狗下车,走过来。“东西呢?”
二狗从怀里掏出匿名信和日记本,递给她。林若兰接过去,站在路灯下翻看。照片、日记复印件、瞎老七的日记本,一页一页地看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,盯着那个被涂掉的“林”字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‘林’字,你觉得是谁?”林若兰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你,可能是你哥,也可能是别人。”
林若兰把日记本合上,还给他。“我哥不知道老爷子的事。他被周天华关了那么久,连周天华的面都没见过几次,更别说老爷子了。”
“那谁可能知道?”
林若兰想了想,咬了咬嘴唇。“有一个人,可能知道老爷子的底细。韩处长的师父,老吴。省厅退休的老刑警,当年查过老爷子的案子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停了。”
“老吴在哪?”
“在省城,住在郊区。我可以带你去见他,但他不一定肯说。他退休好几年了,不掺和这些事了。”
二狗把东西收好。“带我去。”
林若兰上了他的车,指路。车子开进郊区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。最后停在一排平房前面,墙上喷着“拆”字,有的已经拆了一半。
林若兰指着一扇掉了漆的铁门。“就是这儿。”
二狗下车,走过去敲门。敲了好一会儿,门开了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,穿着旧汗衫,脚上一双拖鞋。他看见林若兰,皱了皱眉。
“小林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吴叔,有人想问你老爷子的事。”
老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伸手关门。二狗一把推住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