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在高速上颠簸,二狗靠窗坐着,手肘撑在窗沿上,看着外面的田野。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,绿油油的,风吹过去,像波浪。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的天被染成了橘红色,云像着了火。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
手机响了,是韩处长。
“二狗,我查到‘老爷子’的一些线索了。”韩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大声说话。
二狗压低声音,用手拢着话筒。“什么线索?”
“‘老爷子’很可能就是周天盛的哥哥周天华,但周天华已经被抓了,案子却还在。”韩处长的声音有点哑,“周天华虽然招了不少,但他上面还有人。‘老爷子’可能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组织。”
二狗后背一阵发凉,汗毛竖了起来。“组织?”
“对。”韩处长说,“一个在省城盘踞多年的犯罪集团,赵家沟的古墓、令牌、名单,都是他们想得到的。周天华、周天盛兄弟只是这个集团在明面上的代理人。真正的核心,藏得很深。”
二狗攥紧了手机,指节发白。他以为抓到周天华就结束了,没想到底下还藏着一层。一层又一层,像洋葱,剥不完。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你先来省城,我安排你见一个人。”韩处长说,“他是省厅的专案组组长,姓魏,负责调查老爷子集团的案子。他知道的内幕比我多。”
二狗挂断电话,看着窗外。大巴驶入省城,高楼大厦在眼前展开,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以前他觉得省城很大,很繁华,现在觉得这座城像一头怪兽,张着嘴等着他往里跳。
大巴进站了,二狗拎着包下车。韩处长已经在车站门口等着了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他看见二狗,招了招手。
“走吧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韩处长转身往前走,步子很快。
二狗跟上去,问:“谁?”
韩处长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,表情很复杂。“林若兰的哥哥。”
二狗愣住了,站在原地,脚像钉在地上一样。“林若兰的哥哥?他不是失踪了吗?被周天华关起来了?”
“他没失踪。”韩处长叹了口气,“他一直在省城,在‘老爷子’集团里做事。他是集团的核心成员,负责财务。”
二狗的脑子嗡的一声。林若兰的哥哥,周天林,那个被周天华关了多年的可怜人,那个让林若兰心甘情愿替周天华卖命的原因——竟然是老爷子集团的核心成员?那林若兰知不知道?她说的那些话,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?
“林若兰知道吗?”二狗的声音有点干。
“不知道。”韩处长摇头,“她一直以为她哥是被周天华关着的受害者。其实她哥是自愿加入集团的,被关起来是假象,是为了骗她替周天华做事。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。林若兰为了救她哥,帮孙国良做事,帮周天华做事,差点害死他,差点害死刘三娘,差点害死红姐。结果她哥根本没被关,她被骗了,被自己的亲哥骗了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二狗问。
“在省厅的保护性监护下。”韩处长说,“周天华被抓后,他主动投案了,交代了很多集团的内幕。他知道老爷子是谁。”
二狗跟着韩处长上了车,车子开往省厅。路上两人都没说话,韩处长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二狗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若兰。她为了救她哥,做了那么多错事,现在知道真相,该有多难受。
到了省厅,韩处长带他走进一栋灰色的大楼,穿过几条走廊,进了一间审讯室。审讯室不大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的标语。周天林已经坐在里面了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花白,比周天盛年纪大,但长得不像。他看见二狗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赵二狗?”周天林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是。”二狗坐在他对面,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跟周天华很像,很亮,很冷,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认命。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周天林低下头,盯着桌面,“老爷子是省城一个叫‘老吴’的人。真名叫吴德贵,以前是省厅的刑警,退休好几年了。他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。”
二狗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。老吴?韩处长的师父?林若兰带他去见的那个老头?他想起那个穿旧汗衫、脚踩拖鞋、住在拆迁区平房里的老头,头发花白,眼神浑浊,看着像个普通的退休工人。
“你确定?”二狗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确定。”周天林抬起头,眼神很坦然,“我给他做了十五年的账。他的钱、他的人、他的关系网,我全都知道。”
韩处长的脸色铁青,手在发抖。他掏出手机,走到门口,拨了一个号码。“老吴……抓起来。”
二狗站在审讯室里,看着周天林。周天林低着头,盯着桌面,不再说话。二狗转身走出审讯室,靠在走廊的墙上,点了一根烟,手在发抖。
韩处长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二狗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二狗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,“林若兰知道了吗?”
“还没告诉她。”韩处长说,“你来告诉她吧,她听你的。”
二狗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,林若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,脸上全是汗。她跑到二狗面前,看着他,又看了看审讯室的门。
“我哥在里面?”林若兰的声音在发抖。
二狗点头。
林若兰推开审讯室的门,走进去。门没关,二狗站在门口,看见林若兰站在周天林面前,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林若兰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的,砸在地上。
“哥,你骗我?”
周天林低下头,没说话。
林若兰转身跑了出来,推开二狗,跑向走廊尽头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越来越远。
二狗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他掐了烟,转身对韩处长说: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二狗。”韩处长叫住他,“老吴抓了,老爷子集团的案子就破了。你爹的仇,算是彻底报了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省厅大门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眨眼睛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刘三娘的号码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三娘。”
“结束了。真正的老爷子抓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刘三娘的声音带着哭腔。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明天。排骨还给我留着吗?”
“留着,等你回来吃。”
二狗笑了,挂了电话。他走下台阶,上了车,发动车子,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,像流水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和信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本。
爹,这次真的结束了。
(第四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