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处长把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,熄了灯。小区没有门卫,大门的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,歪歪斜斜地立着。路灯坏了大半,只有一盏还亮着,昏黄昏黄的,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。二狗跟着韩处长走进一栋楼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拍手也不亮。韩处长打着手电筒,光柱在楼梯上晃来晃去,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疏通下水道的,搬家的,办证的,一层叠一层。
四楼到了。韩处长敲门,三短两长。门开了,一个男人站在门口,三十五岁左右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,斯斯文文的,像个大学老师。但他的眼神不对,阴郁,像是藏了很多事。他看见韩处长,又看见二狗,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二狗跟着韩处长走进去。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简陋但整洁。地板擦得发亮,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绿油油的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是林若兰的,扎着马尾,穿着警服,笑得很开心。
二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。林若兰的哥哥住的地方挂着林若兰的照片,说明他心里有她,但他却骗了她这么多年。
林志远给两人倒了水,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二狗坐在沙发上,韩处长坐在旁边。三个人沉默了几秒,谁都没先开口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“你就是林若兰的哥哥?”二狗先开了口,“她找了你很久。”
林志远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水杯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。“我知道。我不敢见她。我骗了她,骗了所有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韩处长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,放在茶几上,按了一下,红灯亮了。“志远,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省厅已经给你办了证人保护,只要你配合,可以从轻处理。”
林志远抬起头,看着韩处长,又看了看二狗。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,黑色的,很小。他走回来,把U盘放在茶几上,推到二狗面前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。‘老爷子’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代号。每一任‘老爷子’死后,下一任接替。这个集团在省城盘踞了三十多年,换了四任‘老爷子’。”林志远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“周天华的父亲是第一任‘老爷子’的合伙人,后来接手了集团。周天华接了他父亲的班。但他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,他只是其中一任。”
二狗拿起U盘,攥在手心里,手心全是汗。“现在的‘老爷子’是谁?”
林志远摇头,苦笑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我只见过他的代理人,每次都戴着面具,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。只知道他在省城势力很大,大到没人敢动他。”
“周天华也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志远说,“周天华虽然是集团的核心人物,但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。‘老爷子’藏得很深,从来不直接跟下面的人接触。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,一层一层的,查不到源头。”
韩处长皱了皱眉。“周天华的父亲是第一任‘老爷子’的合伙人,那第一任‘老爷子’是谁?”
林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周天华的父亲死之前没来得及说。但他留下了一句话——‘老爷子’的根在赵家沟。”
二狗的心猛地一沉。赵家沟,又是赵家沟。古墓、令牌、名单、地契,所有的事情都围着赵家沟转。老爷子的根也在赵家沟,那这个人会不会是赵家沟的人?他认识吗?
“周天华是上一任‘老爷子’的儿子,他接替了他爹的位置。但周天华被抓后,新‘老爷子’就上位了。”林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新‘老爷子’比周天华更狠,他不在乎钱,不在乎权,他只在乎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二狗问。
“令牌。”林志远看着二狗的眼睛,“你手里的令牌是唯一能打开密室的东西。密室里有整个集团的犯罪证据,从第一任‘老爷子’到现在的所有黑账,全在里面。新‘老爷子’一定要拿到令牌,否则他就永远被捏着把柄。”
二狗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硬邦邦地硌着胸口。令牌还在,他谁都没给。密室里的名单他拿到了,但只是复印件,原件还在密室里的铁盒里。
“怎么才能找到新‘老爷子’?”二狗问。
林志远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怜悯,又像是警告。“他想要令牌。你手里的令牌是他唯一缺的东西。他一定会来找你。你不用找他,他会来找你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,只有挂钟的滴答声。二狗攥着U盘,指节发白。他以为周天华被抓就结束了,没想到真正的老爷子还没露面。周天华只是其中一任,他上面还有人,下面也还有人。这个集团像一棵大树,砍掉一根树枝,还有更多的树枝。
韩处长关掉录音笔,把U盘收好。“志远,你先待在这里,不要出门。省厅会派人保护你。”
林志远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二狗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着墙上林若兰的照片。照片里的林若兰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不知道她哥骗了她,不知道她哥是集团的核心成员,不知道她为救她哥做的那些事都是徒劳。
“林若兰知道吗?”二狗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志远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她以为我被周天华关了,其实我是自愿的。周天华给我钱,给我房子,让我替他管账。我骗了她,骗了所有人。”
二狗没说话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韩处长跟在他后面,两人下了楼。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二狗站在楼下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路灯下散开,被风吹散了。
“二狗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韩处长问。
二狗把烟掐灭,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一下。“回赵家沟。等老爷子来找我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二狗说,“还有三娘,还有红姐,还有林若兰。我们这些人,都是从赵家沟出来的。老爷子的根在赵家沟,我们就在赵家沟等他。”
二狗上了车,发动车子,往赵家沟的方向开。从后视镜里,他看见韩处长站在楼下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。
老爷子,你来吧。我在赵家沟等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