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,天阴得厉害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。二狗穿了一身黑,黑色夹克、黑色裤子、黑色运动鞋,腰后别着那把手枪,冰凉冰凉的,硌着后腰。他把令牌揣在内衣口袋里,硬邦邦地贴着胸口。出发前刘三娘问他去哪,他说去镇上进货,她没多问,帮他整了整衣领,手指头凉凉的,碰到他脖子上的皮肤,他打了个哆嗦。
韩处长在化工厂外面的一条巷子里,车里熄了灯,用望远镜观察着厂区。对讲机别在二狗腰带上,耳机塞在耳朵里,韩处长的声音很小,但很清楚。“二狗,从东边围墙翻进去,那边没有监控。林志远在对面楼顶,用长焦相机拍照,会帮你盯着。”
二狗猫着腰,摸到东边围墙。墙不高,上面插着碎玻璃碴子,他戴了手套,扒着墙头翻过去,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块碎玻璃,咔嚓一声,他蹲下来,屏住呼吸,等了一会儿,没有动静,才继续往前走。
化工厂很大,到处是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废弃的机器,地上全是碎玻璃和铁屑,踩上去沙沙响。空气里有股铁锈味,混着霉味和尿骚味,说不出的难闻。中间有一栋三层小楼,楼里有灯光,昏黄昏黄的,从窗户透出来,像一只眼睛。二狗摸到楼下,蹲在窗户底下,听见里面有说话声,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他慢慢探出头,从窗户往里看。屋里很空旷,摆着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。几个人坐在椅子上,穿着黑衣服,看不清脸。中间有一个人,戴着白色面具,穿着黑色风衣,面具上画着简单的五官,眼睛处挖了两个洞,露出两只眼睛,很亮,很冷。他靠在椅子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“令牌还没找到吗?”面具人的声音很低沉,像是故意压着嗓子,听不出原来的音色。
一个手下低着头,声音有点抖:“二狗把令牌藏起来了,我们搜了他的家,没有。刘三娘的店也搜了,也没有。”
面具人站起来,风衣的下摆甩了一下。他背对着窗户,二狗只能看见他的背影,瘦高,肩膀不宽,腰板挺得很直。“那就把他抓来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令牌在他手里,他人在哪,令牌就在哪。”
手下点头,站起来,往外走。
面具人转身要走,二狗的手摸到腰后的枪,想冲进去。耳机里传来韩处长的声音,很急:“别冲动,他身边有保镖。你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二狗咬着牙,手从枪上松开了。面具人从后门走了,两个保镖跟在后面。二狗猫着腰绕到楼后面,看见面具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,车没熄火,排气管冒着白烟。车牌号被遮住了,用一块黑布盖着,看不见数字。二狗记下了车型——黑色奥迪A6,车尾有一道划痕,从左尾灯一直划到车牌位置。
车子开动了,二狗想跟上去,刚迈出一步,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。力气很大,手指头铁钳一样,二狗挣了两下没挣开。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很低,很沉:“别动。”
二狗的心猛地一沉,手伸到腰后摸枪。那只手松开了,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人脸上——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穿着深色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证件。
“省厅的。”男人把证件在二狗面前晃了一下,“魏建国,专案组组长。韩处长让我来的。”
二狗松了一口气,腿有点发软。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魏建国收起证件,看着黑色轿车远去的方向。“你跟上去也没用,他的车改装过,你追不上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递给二狗,“这是林志远拍的照片,里面有面具人的身形特征。回去分析一下,也许能查出是谁。”
二狗接过U盘,塞进口袋。魏建国转身要走,二狗叫住他。“魏组长,老爷子到底是谁?”
魏建国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现在还不能说,案子还在查。但你放心,他跑不掉了。”他走了,消失在黑暗中。
二狗站在化工厂的院子里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月光下散开,被风吹散了。韩处长从巷子里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吧,先回去。”
二狗上了韩处长的车,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面具人的样子——瘦高,肩膀不宽,腰板挺得很直。他总觉得这个身形在哪见过,但想不起来。
“韩处长,魏建国是什么人?”
“省厅的老刑警,破过很多大案。”韩处长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“老爷子集团的案子,从第一任‘老爷子’开始就是他负责的。查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他信得过吗?”
韩处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信得过。”
车子开回省城,停在韩处长安排的一家小旅馆门口。二狗下了车,韩处长摇下车窗。“二狗,今晚好好休息。明天我送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老爷子的前妻。”韩处长说,“她可能知道一些内幕。”
二狗愣了一下。“老爷子还有前妻?”
“有。离婚十几年了,在省城开了家花店。她可能是唯一见过老爷子真面目还活着的人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旅馆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赵家沟后山的地图。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面具人的身形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刘三娘的号码,犹豫了一下,没打。太晚了,她肯定睡了。他发了条短信:“到了,明天回。”
过了几秒,手机震了一下,刘三娘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二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手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又摸了摸腰后的枪。两样东西都在,硬邦邦地硌着他。
明天,去见老爷子的前妻。也许能找到线索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慢慢睡着了。窗外月亮从云缝里完全露出来,照在房间里,白惨惨的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