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刚走到化工厂围墙外面,还没来得及翻墙,几个黑影从暗处冲了出来。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晚了,一只手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,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右臂,猛地往后一拧。二狗挣扎,左肘往后撞,撞到了那人的肋骨,那人闷哼一声,手松了一下。但又有两个人扑上来,一个按住他的头,一个抓住他的左手,把他按在地上。
“别动!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沙哑,带着喘。
二狗的脸贴着地面,碎石硌着脸颊,生疼。他想去摸腰后的枪,但手被按住了,动不了。有人从他腰后把枪抽走了,又从他口袋里掏出了手机。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,绳子勒得很紧,手腕上的皮肤被勒破了,火辣辣地疼。嘴上被贴了胶带,粘得很紧,撕得嘴唇皮都起来了。
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,车灯刺眼,照得二狗睁不开眼。车子停在他面前,后车门开了,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走下来,穿着黑色风衣,瘦高,腰板挺得很直。他走到二狗面前,蹲下来,歪着头看着他。面具上的两个洞后面,一双眼睛很亮,很冷,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你就是赵二狗?”面具人的声音很低沉,像是故意压着嗓子,听不出原来的音色。
二狗瞪着他,想说话但说不出,嘴上的胶带封得严严实实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挣扎了两下,被黑衣人按住了。
面具人伸手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陌生的脸。五十多岁,国字脸,浓眉大眼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眼神阴鸷,嘴角带着笑,但那笑容说不出的冷。
二狗盯着那张脸,脑子飞快地转。这张脸他没见过,但总觉得在哪见过类似的——不是这个人,是像某个人。像谁?他想不起来。
面具人笑了,声音恢复了正常,不再压着嗓子。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了?我等你好久了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风衣上的灰,“从你离开旅馆的时候,我的人就一直跟着你。你在化工厂外面蹲了半个小时,我也在里面等了半个小时。”
二狗心里一沉——这是陷阱。他以为自己是在跟踪老爷子,其实是老爷子在等他自投罗网。
面具人一挥手,黑衣人上来搜二狗的身。从腰后搜出了那把手枪,从口袋里搜出了U盘、令牌、信、日记本和几张照片。黑衣人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,面具人蹲下来,拿起手枪看了看,在手里掂了掂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玩具枪?你还挺会玩。”他把枪扔在地上,又拿起令牌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阴冷的表情。
“令牌是真的。”面具人把令牌揣进自己口袋里,站起来,走到二狗面前,把手机扔在地上,一脚踩碎。屏幕碎了,碎片溅了一地。
“令牌在哪?”面具人问。
二狗摇头,嘴被胶带封着,说不出话。面具人示意黑衣人撕掉胶带。胶带被猛地扯下来,嘴唇皮被撕掉一层,血珠子往外冒。二狗疼得直咧嘴,但没叫出声。
“令牌在你手里,我已经拿到了。”面具人拍了拍口袋,“我问的是密室里的名单。你从密室里拿出来的那份名单,在哪?”
二狗吐了一口血沫子,盯着面具人的眼睛。“烧了。”
面具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力气很大,二狗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,嘴角流出血来,耳朵嗡嗡响。他转过头,又盯着面具人的眼睛,没躲。
“你不说,我就杀了韩志国。”面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对讲机,按了一下,说了句“动手”。
远处传来一声枪响,在空旷的化工厂里回荡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二狗的心猛地一沉,血一下子涌上头。韩处长——韩处长还在车里等他。
“韩志国!”二狗喊了一声,嗓子都劈了。
没有人回应。只有风吹过废弃管道的声音,呜呜的,像人在哭。
面具人蹲下来,跟二狗平视,嘴角带着笑。“你救不了他。现在,告诉我名单在哪。”
二狗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的目光,像是在看一件物品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。
“在我肚子里。”
二狗被拖进那栋有灯光的三层小楼,扔在地上。水泥地冰凉,碎玻璃硌着他的后背。黑衣人把他绑在一把铁椅子上,绳子勒得很紧,勒得他喘不上气。面具人走进来,坐在他对面,翘着腿,点了一根雪茄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灯光里散开,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很模糊。
“我再问你一次,名单在哪?”
二狗低着头,不说话。
面具人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抬起来。“你不说,我就让人一根一根切你的手指头。先从左手开始,你写字用哪只手?”
二狗盯着他的眼睛,嘴角翘了一下,笑了。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流,滴在衣服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你笑什么?”面具人皱了皱眉。
“笑你。”二狗说,“你以为杀了韩处长,名单就拿不到了?名单我早就寄出去了,寄到了最高检。你杀了我也没用。”
面具人的脸色变了,手从他下巴上松开,退后了一步。他的眼神不再平静,有了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阴冷的平静。
“你在诈我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“就算名单到了最高检,我也有办法拿回来。你在省城待了这么久,应该知道我的势力有多大。”
“你的势力再大,也大不过法律。”二狗说。
面具人笑了,笑得很冷。他走回来,坐在椅子上,翘着腿,雪茄夹在手指间,烟灰掉在地上。
“二狗,你跟你爹一样,又臭又硬。但你爹比你聪明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。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爹低头了,他还是死了。”
面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,没说话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枪响,比刚才那声更近。二狗的心又沉了一下。黑衣人从外面跑进来,在面具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,面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什么?警察来了?”
黑衣人点头。
面具人站起来,把雪茄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他看了二狗一眼,转身从后门走了。黑衣人跟着跑出去,屋里只剩二狗一个人。
二狗坐在铁椅子上,手被绑着,动不了。他听着外面的警笛声越来越近,红蓝灯从窗户照进来,在墙上乱晃。
门被踹开了,韩处长冲进来,脸上有血,胳膊上也有血,但人还站着。他看见二狗被绑在椅子上,跑过来解绳子。
“韩处长?你没死?”
“打偏了。”韩处长割断绳子,“子弹擦着我的耳朵过去,差点。魏组长带人到了,老爷子跑了。”
二狗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,扶着椅子才站稳。他摸了摸怀里,令牌没了,信没了,日记本没了,U盘也没了。
“东西都被老爷子拿走了。”
“人抓到就行。”韩处长扶着他往外走,“魏组长在追,跑不掉的。”
两人走出化工厂,外面停着七八辆警车,红蓝灯闪得刺眼。魏建国站在车旁边,拿着对讲机,表情很凝重。他看见二狗出来,走过来。
“老爷子从后门跑了,上了车,往南边去了。我让人追了。”
二狗看着南边的方向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点了一根烟,手还在抖,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。
“魏组长,老爷子到底是谁?”
魏建国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现在还不能说。但很快你就会知道了。”
二狗没再问了。他靠在警车上,抽着烟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眨眼睛。手机没了,他想起刘三娘还在等他回去。
“韩处长,借你手机用一下。”
韩处长把手机递给他。二狗拨了刘三娘的号码,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二狗?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刘三娘的声音带着笑。
二狗沉默了两秒。“三娘,我今晚不回去了,省城还有点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你小心。”
二狗挂了电话,把手机还给韩处长。他站在化工厂门口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,令牌没了,信也没了。
但他还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