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从枯井里爬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泥,头发上挂着草根和烂叶子,脸上还有干了的血痂。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睛,站在井边,腿有点发软。韩处长从后面跟上来,扶了他一把,他的胳膊很硬,像铁棍一样。几个警察把面具人和黑衣人押上警车,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特别清楚。
二狗走过去,站在警车旁边,隔着车窗看着面具人。面具人的面具已经被摘掉了,露出那张五十多岁的脸,国字脸,浓眉大眼,头发花白。他的腿上缠着绷带,血从绷带里渗出来,暗红一片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手,手铐在手腕上反着光。
“他到底是谁?”二狗问。
韩处长拿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是身份证的翻拍件。照片上的人跟面具人很像,但年轻一些,头发是黑的。“他叫周天林,周天华和周天盛的叔叔,二十年前假死,一直在幕后操控。周天华的父亲周天德是第一任‘老爷子’的合伙人,周天德死后,周天林接替了他哥的位置。后来集团内部有人想杀他,他就假死脱身,躲在暗处遥控。”
二狗盯着车窗里的周天林。周天林抬起头,隔着车窗看着他,眼神阴毒,像蛇。他的嘴角翘了一下,笑了,那笑容说不出的冷。
“你赢不了的。”周天林的声音隔着玻璃,闷闷的,“组织还在。”
二狗心里一沉,转头看着韩处长。“组织还在是什么意思?”
韩处长叹了口气,把手机收起来。“他说的组织是一个犯罪集团,涉及贩毒、洗钱、贿赂、绑架、杀人,在省城盘踞了三十多年。周天林只是其中一个头目。‘老爷子’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位置。每一任‘老爷子’死后,下一任接替。周天林是第三任,他落网了,还会有第四任。”
二狗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以为抓到周天林就结束了,没想到这棵树砍掉一根树枝,还有更多的树枝。
“那下一任是谁?”
韩处长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周天林不肯说。但有了他手里的名单,我们可以慢慢查。名单上有省城几十个官员的名字,从下往上查,总能查到源头。”他拍了拍二狗的肩膀,“二狗,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剩下的交给警察。”
二狗从怀里掏出瞎老七的日记复印件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那个被涂掉的“林”字。“这上面写了一个‘林’字,是什么意思?瞎老七说‘下一个该杀的是……’后面被涂了,我拿手电筒照,隐约看见一个‘林’字。”
韩处长接过复印件,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。纸上的墨迹被涂了好几层,但透过光,确实能看见一个“林”字的轮廓。韩处长的眉头皱了起来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可能是指林志远,也可能是指林若兰。”韩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二狗的心猛地一沉。林若兰?她帮了那么多次忙,救了那么多人,她会是下一个目标?还是她本身就是组织的人?
“林若兰不会是……”二狗没说完。
韩处长摇头,把复印件还给二狗。“不会,她是我们的人。她在省厅的档案清白,在赵家沟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记录。她虽然帮孙国良做过事,但那是卧底任务,有上级批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林志远……需要再查。他虽然是线人,但他给周天林做了十五年的账,知道太多内幕。他不一定是清白的。”
二狗把复印件揣回怀里,看着警车开走。周天林的车消失在村道尽头,红蓝灯在晨光里闪了几下,不见了。他站在村口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刘三娘的号码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二狗?你没事吧?”刘三娘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没事。抓到‘老爷子’了。”二狗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马上来镇上找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刘三娘哭了,哭声从话筒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。“你吓死我了……我以为你……”
“以为我死了?”二狗笑了,“我命大,死不了。”
“你还笑!”刘三娘又哭又骂,“你等着,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二狗挂了电话,上了车。韩处长站在车窗外,弯腰看着二狗。“二狗,你先回去休息。剩下的我来处理。”
“韩处长。”二狗叫住他,“林若兰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韩处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会派人保护她。她哥那边,也会盯着。你放心,不会让她出事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,发动车子,往镇上开。从后视镜里,他看见韩处长站在村口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了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刘三娘的声音闷在他胸口。
二狗搂着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她的头发很香,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“没事了,都结束了。”
刘三娘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有伤,有血,有泥,脏兮兮的。她伸手摸了摸他嘴角的伤口,手指头凉凉的,碰到伤口,二狗疼得嘶了一声。
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
“活该。”刘三娘瞪了他一眼,但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二狗笑了,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。他的手粗糙,全是茧子,碰到她脸上的皮肤,刘三娘打了个哆嗦。
“排骨还热着吗?”
“热着呢,等你回来吃。”
两人走进后面的厨房,刘三娘从锅里端出排骨,还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二狗坐下来吃,排骨炖得烂烂的,一咬就脱骨,咸淡刚好。他吃了三块,又扒了两口米饭,胃里暖洋洋的。
刘三娘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嘴角带着笑。
“二狗。”
“以后不走了吧?”
二狗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“不走了。开店,结婚,生孩子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刘三娘的脸红了,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圈。“谁要跟你结婚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。”
“我刚才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‘以后不走了吧’,意思就是让我留下来,留下来就得结婚。”
刘三娘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“你就会贫嘴。”
二狗笑了,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嘴唇凉凉的,碰到她额头上的皮肤,刘三娘整个人僵住了,手攥着桌沿,指节发白。
“二狗。”
“你真的不走了?”
“真的。”
刘三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厨房里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,村子活了。二狗坐在刘三娘对面,吃着排骨,看着她笑,心里想着,从今天开始,他就要当小卖部的老板了。刘三娘的丈夫,红姐的儿子,赵老蔫和沈建国的儿子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颗子弹,黄澄澄的,弹头上还带着韩处长的血。他把子弹放在桌上,刘三娘看了一眼,没问是什么,把它收进了抽屉里。
“留着,当纪念。”刘三娘说。
二狗点了点头,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