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，看着窗外的街道。阳光照在对面理发店的转灯上，红蓝白三种颜色慢悠悠地转着，转得人发困。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从门口经过，车后座绑着一捆芹菜，叶子耷拉着，拖在地上。远处有小孩在哭，他妈在骂，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，尖得刺耳。
刘三娘在理货，踩着小板凳往高处摆东西。她的胳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，绷带拆了，但还不能用力，搬箱子的时候得用肚子顶着。她踮着脚尖，碎花裙往上缩了一截，露出小腿，白花花的。二狗看了一眼，没心思看别的，心里装着事，沉甸甸的。
“三娘，我要去省城。”二狗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刘三娘的手停了一下，手里那袋洗衣粉悬在半空中，顿了两秒，才放到货架上。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转过身看着二狗。她的表情没变，但眼神不对，亮亮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。
“去找‘老爷子’？”刘三娘问。
二狗点头，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“不把组织连根拔起，他们还会来找我，来找你。周天林虽然抓了，但他说的那个‘组织’还在，第四任‘老爷子’随时会上位。到时候，咱们的日子还是过不安生。”
刘三娘把手里的抹布放在货架上，走到二狗面前，蹲下来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手心有汗，手指头粗糙，指甲剪得很短。她抬起头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带着笑，但那笑容里没有高兴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认命，又像是放心。
“我不拦你。”刘三娘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，“但你答应我，每天都给我打电话。一天不打，我就去省城找你。”
二狗点头，反握住她的手。“好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笑了一下眼眶就红了。她站起来，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，嘴唇凉凉的，软软的。她退后一步，看着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掉下来。
“去吧，我等你。”
二狗看着她，心里堵得慌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，手指头碰到她脸上的皮肤，刘三娘闭上眼睛，睫毛颤了颤。
“你一个人开店行吗？”二狗问。
刘三娘睁开眼睛，笑了，这回笑得更真一些。“我行。我男人死了两年我都能撑过来，还怕什么？”她转身去收拾行李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背包，拉开拉链，往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，叠得整整齐齐。又塞了一包零食，饼干、面包、火腿肠，还有两瓶水。
“路上吃。”刘三娘把背包递给二狗。
二狗接过背包，背在肩上。背包不重，但压得他肩膀沉甸甸的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刘三娘。她站在柜台后面，双手撑在柜台上，腰挺得直直的，眼圈红了，嘴唇在发抖，但忍着没哭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二狗说。
刘三娘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怕一开口就哭出来。
二狗转过身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走到街口，拦了一辆去省城的大巴。大巴车身掉了一块漆，排气管突突突地冒黑烟。他上了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背包放在腿上。
大巴发动了，晃晃悠悠地开上公路。二狗从车窗往外看，刘三娘站在小卖部门口，靠着门框，冲他摆了摆手。她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街角。
二狗转过头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刘三娘蹲下来握着他的手说“我不拦你”的样子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带着笑，但那笑容让人心疼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林若兰的号码，犹豫了一下，发了一条短信：“我到省城了，有空见一面吗？”
过了不到十秒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林若兰秒回：“你来省城了？晚上请你吃饭。”
二狗看着屏幕，嘴角翘了一下，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看着窗外。田野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，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，绿油油的，看不到头。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，照在公路上，亮得晃眼。
大巴开了快三个小时，进了省城。二狗下车，站在车站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。省城还是那么热闹，高楼大厦，车水马龙，跟赵家沟是两个世界。他拎着背包，站在台阶上，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
手机响了，是林若兰打来的。
“二狗，你在哪？我去接你。”
“省城汽车站。”
“等着，二十分钟到。”
二狗挂了电话，坐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，抽着烟，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，很轻，被风吹着慢慢飘。他摸了摸胸口，令牌没了，信也没了，但那颗子弹还在，装在背包的夹层里，硬邦邦地硌着。
韩处长说，周天林虽然抓了，但组织还在。第四任“老爷子”还没露面，名单上的人还没抓完。他不能停。
远处一辆白色轿车开过来，停在路边。林若兰从车里下来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，牛仔裤，马尾扎得紧紧的。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，下巴尖了，但精神还好，眼睛很亮。
“二狗！”林若兰冲他招手。
二狗站起来，拎着背包走过去。林若兰看着他脸上的伤，皱了皱眉，但没问。
“上车，带你去吃饭。”
二狗上了车，林若兰发动车子，掉头往市区开。她从后视镜看了二狗一眼，嘴角带着笑。
“怎么突然想来省城了？”
“不把组织连根拔起，我在赵家沟也待不安生。”二狗看着窗外，“韩处长说，周天林虽然抓了，但组织还在。第四任‘老爷子’随时会上位。”
林若兰的笑容收了起来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。“韩处长也跟我说了。专案组还在查，但线索断了。周天林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“所以我来帮忙。”
林若兰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。“二狗，你已经不是警察了，没必要掺和这些事。”
“我爹的仇虽然报了，但害死他的人不只是周天林一个人。”二狗的声音很平静，“那个组织不垮，我爹的死就不算完。”
林若兰没再说话了，把车开进一条巷子，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。两人下车，走进去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“想吃什么？”林若兰把菜单推过来。
“随便。”
林若兰点了几个菜，把菜单还给服务员。她双手捧着水杯，看着二狗。
“二狗，你知道我哥的事了吗？”
二狗点头。“知道。韩处长跟我说了。他是线人，但也给周天林做了十五年的账。”
“他被带走了。”林若兰低下头，盯着水杯里的水，“省厅的人把他带走了，说要调查。我不知道他会判多久。”
二狗伸手，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在发抖。“他是你哥，不管你的事。”
林若兰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“我知道。但心里还是难受。”
菜端上来了，红烧鱼、炒青菜、番茄蛋汤。二狗夹了一筷子鱼，味道不错，但没吃几口就饱了。林若兰也没怎么吃，把鱼翻了翻，又放下了。
吃完饭，林若兰送二狗去旅馆。车子停在门口，二狗下车，林若兰从车窗探出头。
“二狗，明天我带你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魏建国。专案组组长。他手里有一些新线索，也许你能帮上忙。”
二狗点头，转身走进旅馆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衣柜。二狗把背包放下，洗了个澡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赵家沟后山的地图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刘三娘发了条短信：“到了。”
刘三娘秒回：“好。早点睡。”
二狗笑了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闭上了眼睛。窗外月亮很圆，照在房间里，白惨惨的。远处传来警笛声，越来越近，又越来越远。
新的一天，新的战斗，还在等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