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夜晚比赵家沟亮一百倍。二狗站在餐厅门口,抬头看着头顶的霓虹灯招牌,红红绿绿的,闪得他眼睛疼。这家餐厅在市中心一栋大楼的顶层,要坐电梯上去,电梯里铺着红地毯,墙上挂着油画,他看不懂画的是什么,就觉得挺贵。
林若兰已经订好了位置,靠窗,能看见整个省城的夜景。她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,露出锁骨。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,裤线笔直,脚上穿着一双尖头高跟鞋。头发披着,化了淡妆,嘴唇涂了点颜色,比在村里的时候精致多了,像电视里的人。
二狗走过去坐下,把背包放在脚边。林若兰正在看菜单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变漂亮了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笑出了声,把菜单放下。“你倒是没变,还是那么土。你看你穿的什么,T恤领子都皱了。”她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,手指头凉凉的,碰到他脖子上的皮肤,二狗打了个哆嗦。
服务员过来点菜,林若兰点了几个,二狗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,一盘青菜要四十八,他差点没坐住。姥姥的,在村里一把青菜两块五,这里卖四十八,抢钱呢。
“我恢复工作了,在市局刑侦大队。”林若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停职调查结束了,处分是警告,降了一级,但还能干。”
“好事。”二狗说,“你哥呢?”
林若兰放下水杯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。“取保候审了,在配合调查。他给周天林做了十五年的账,知道的太多,省厅让他当证人,争取宽大处理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轻了,“我去看了他一次,他瘦了很多,头发白了大半。他说他对不起我,骗了我那么多年。我没说话,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菜端上来了,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盆酸辣汤。二狗夹了一块排骨,味道不错,比刘三娘做的差一点,但比他自己做的强一百倍。
“我来省城,是想查‘老爷子’组织。”二狗放下筷子。
林若兰也放下了筷子,看着他。“我帮你查过了,‘老爷子’可能是一个叫周天盛的人。”
“周天盛?周天华的弟弟?”
“对。周天华和周天林都被抓了,但周天盛一直在国外,最近刚回来。”林若兰拿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递给二狗。
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一栋大楼前面,身后是喷泉和旗杆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笑得很自信。
“他是省城最大的地产商,外号‘周半城’。省城一半的楼盘都是他开发的。表面上是正经商人,政协委员,慈善家,但暗地里跟周天华、周天林都有来往。周天林的供述里提到了他,说他是组织的核心成员。”
二狗盯着照片上的周天盛,跟周天华长得有点像,但更斯文,更像个体面人。他把手机还给林若兰。“我要接近他。”
林若兰摇头,眉头皱起来。“太危险了。他身边保镖很多,出入都是豪车,住的别墅有监控有保安,你连大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你帮我伪造一份简历,我去他公司应聘保安。”二狗说,“保安能接触到公司内部的人,也许能找到线索。”
林若兰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窗外的省城夜景璀璨,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。她叹了口气,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好。但你答应我,有情况立刻联系我,不要自己硬闯。”
“答应你。”
两人吃完饭,林若兰去结了账,二狗看了一眼账单,四百多,他一个月的生活费。走出餐厅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二狗站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“住哪?我送你。”林若兰拉住二狗的手,手指头扣着他的手指头,手心很暖。
二狗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。林若兰的手很白,很细,指甲涂了透明的甲油,亮亮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林若兰的脸红了,在路灯下很明显,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。
“住旅馆,就在前面那条街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林若兰没松手,拉着二狗往前走。
两人走在省城的街道上,路灯昏黄,照着人行道上的地砖。林若兰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嗒嗒嗒的,二狗的运动鞋没声音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走了十几分钟,到了旅馆门口。林若兰松开二狗的手,站在台阶下面,看着他。
“到了。”
林若兰没走,站在那儿,仰头看着他。路灯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二狗。”
“刘三娘知道你来找我吗?”
二狗愣了一下。“知道。我跟她说来省城查案子。”
林若兰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尖上有灰,她蹭了蹭地面,又抬起头。“她就不怕你跟我跑了?”
二狗笑了。“她对我放心。”
林若兰也笑了,但笑得很勉强。“你上去吧,我走了。”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二狗一眼。“二狗,我骗了你很多事,但有一件事我没骗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喜欢你,是真的。”
二狗站在台阶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他站在门口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姥姥的,这叫什么事。
他上了楼,进了房间,把背包扔在床上,掏出手机给刘三娘发短信:“到了,见了林若兰,她帮我查线索。”
过了几秒,刘三娘回了一条:“她没对你做什么吧?”
二狗笑了,打字:“没有。”
刘三娘:“哼。”
二狗又打了一行字:“三娘,我想你了。”
两个女人,两种眼神,都压在他心上,沉甸甸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窗外月亮很圆,照在房间里,亮堂堂的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明天,他要去周天盛的公司应聘保安。新的战斗,还在等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