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二狗穿上了林若兰昨天帮他买的西装。深蓝色的，料子挺括，袖口还带着标签，他撕了半天才撕掉。衬衫是白色的，领口有点紧，系扣子的时候勒得脖子不舒服。他站在旅馆房间的镜子前照了照，镜子里的自己像是换了个人——脸还是那张脸，有伤疤，有淤青，但穿上这身衣服，看着顺眼了不少。他扯了扯领带，打了个结，歪歪扭扭的，像红领巾。
林若兰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她今天穿了一套灰色的职业装，头发盘起来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看着像个正经的白领。二狗上车，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还行，像个人样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人。”二狗系好安全带。
林若兰发动车子，往周氏集团大厦开。路上她递给二狗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伪造的简历。“赵念祖，男，二十八岁，退伍军人，曾在老家某公司担任保安队长两年。你背熟，面试的时候别露馅。”
二狗翻开简历看了看，赵念祖，他爹沈建国给他取的名字。他念了两遍，记在脑子里。
“保安队长是退伍军人，姓李，人不错。你对他客气点，他能帮你。”林若兰把车停在大厦对面的一条巷子里，熄了火，“去吧，我在车里等你。”
二狗下车，站在周氏集团大厦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。大楼很高，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，刺得他眯起眼睛。门口有两个石狮子，张着嘴，瞪着大眼。旋转门转个不停，穿着西装的人进进出出，手里都拿着咖啡杯或者文件夹。
他走进去，前台是个年轻姑娘，烫着卷发，指甲涂得血红。她看了二狗一眼，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审视，像是在看一个走错门的人。
“你好，我找李队长，面试保安。”二狗说。
前台姑娘打了个电话，说了几句，挂了。“二楼，右转，人力资源部。”
二狗上了二楼，找到人力资源部。门开着，里面坐着几个人，都在低头忙。他敲了敲门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起头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“坐着等。”
等了十几分钟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。五十多岁，国字脸，浓眉大眼，腰板挺得很直，一看就是当过兵的。他走到二狗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赵念祖？”
“是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二狗跟着他走进一间小办公室。墙上挂着一面锦旗，写着“爱岗敬业”，下面落款是周氏集团保安部。办公桌上摆着一家人的合影，男人穿着军装，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。
“坐。”李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二狗坐下，把简历递过去。李队长接过去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
“当过兵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二狗说，“但能打。”
二狗脱了西装外套，放在椅子上，卷起袖子，趴在地上开始做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他做得很快，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，额头的青筋鼓起来。做到第五十个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李队长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“身体素质不错。明天来上班，试用期一个月。工资四千五，包住不包吃，加班有补贴。”
“好。”
二狗穿上外套，走出办公室。李队长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别忘了带身份证复印件，办入职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二狗走出大厦，阳光刺眼，他眯着眼睛，走到巷子里。林若兰的车还停在那儿，她靠在驾驶座上，正在看手机。看见二狗上车，她问：“成了？”
二狗点头，系好安全带。“成了。明天上班，试用期一个月。”
林若兰松了口气，发动车子，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。“走，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。我帮你租了间房子，离公司近，走路十分钟。”
房子在老小区，六楼，没电梯。二狗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，林若兰穿着高跟鞋爬得比他还快。一室一厅，不大，但干净。地板是新擦的，窗户开着，通风很好。厨房里锅碗瓢盆都备齐了，冰箱里还塞了一些菜和鸡蛋。
“床单被褥我都买了，在柜子里，你自己铺。”林若兰打开柜门，从里面拿出床单和被套，抖开，开始铺床。
她弯腰铺床单的时候，衬衫领口下垂，二狗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，赶紧扭头，盯着墙上的插座。插座是白色的，上面插着一个充电器，指示灯亮着，红红的。
林若兰笑了，直起身，看着二狗扭过去的头。“还害羞？在古墓里你又不是没看过。”
二狗的脸一下子红了，红到耳朵根。“那是意外。”
“行，意外。”林若兰把被子叠好，拍了拍枕头，走到门口。“我走了，明天你第一天上班，别迟到。”
二狗送她到楼下，林若兰站在车旁边，打开车门，没进去。她转过身，看着二狗，路灯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二狗。”
二狗站在楼下，摸着被亲的脸，愣在原地。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他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姥姥的，这娘们儿怎么又亲他？
手机响了，是刘三娘发来的视频通话。二狗接起来，刘三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她靠在床头，穿着那件旧睡衣，头发散着。
“在省城还习惯吗？”刘三娘问。
“还行。”二狗走进楼门，爬楼梯，喘着粗气。
“你那边信号不好，画面一卡一卡的。”
“楼梯里信号差，进屋就好了。”二狗掏钥匙开门，进屋，坐在沙发上。沙发是旧的，但坐着挺舒服，弹簧弹了几下。
刘三娘盯着屏幕，眼睛眯了一下。“你脸怎么红了？”
“热的。”二狗伸手扇了扇风。
“热的？省城比村里还热？”
刘三娘没再问了，换了个话题。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，林若兰请的。”
刘三娘哼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二狗听见了。“她倒是挺殷勤。”
“她帮我查案子，请我吃饭是应该的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刘三娘拉长了音，语气怪怪的，“行，你早点睡，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好。”
“二狗。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二狗心里一热，嗓子有点干。“我也想你。”
刘三娘笑了，挂了电话。屏幕暗了，二狗看着手机上的通话时长，三分十二秒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靠在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灯口裂到墙角，像一条蛇。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刘三娘的脸，又想起林若兰踮起脚尖亲他的样子。两个女人，两种感觉，都压在他心上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省城的夜景。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，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这座城市很大，很陌生，但他知道，他要在这里找到答案。
明天，他就要以赵念祖的身份，走进周氏集团的大门。
老爷子，你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