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，二狗就到了周氏集团大厦。保安制服有点大，裤腿长了半寸，踩在脚后跟，他卷了两道才合适。帽子扣在头上，帽檐压得低低的，遮住额头上的伤疤。他站在大厦门口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玻璃幕墙上，反射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老李走过来，穿着一身笔挺的保安制服，帽子戴得端端正正，腰里别着对讲机。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，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。“今天你跟我巡逻，熟悉环境。大厦一共二十八层，地下两层是停车场，顶楼是周总的办公室，没允许不能上去。”他带着二狗从一楼开始转，一层一层地走，告诉他哪里有消防栓，哪里有监控死角，哪个电梯是货梯，哪个楼梯通向地下室。
“记住了？”老李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二狗说，其实没记住几个，但他脑子好使，走过的路都能记住。
转到一楼大厅的时候，电梯门开了，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。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，白色衬衫，黑色高跟鞋，头发盘在脑后，脸上化了淡妆。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，低着头边走边看。
二狗愣了一下——沈诗语。
她瘦了，下巴尖尖的，但精神比在赵家沟的时候好了不少。她抬起头，看见二狗，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，哗啦散了一地。她盯着二狗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嘴巴张着，半天没合拢。
老李弯腰帮她捡文件，二狗也跟着捡。沈诗语蹲下来，手在发抖，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。老李把文件递给她，笑着说：“小沈，这是新来的保安，赵念祖。”老李说的是二狗的假名。
沈诗语接过文件，站起来，看着二狗。她的眼眶红了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最后挤出一句：“你好。”
二狗点了点头。“你好。”
老李拿着对讲机去别处了，沈诗语拉着二狗走到大厅角落的一个休息区，压低声音，急得声音都在抖：“你怎么在这？快走！周天盛知道你是谁！他手里有枪，有保镖，你斗不过他！”
“我就是来找他的。”二狗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周天盛是组织的核心成员，不抓他，赵家沟永远不得安宁。”
沈诗语急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“你疯了？你一个人能斗得过他？他手下几十号人，还有枪！”她抓住二狗的胳膊，指甲掐进他的肉里，“你快走，趁他还没来，赶紧走！”
“你在这里当秘书，不也是为了查你爸的事？”二狗看着她。
沈诗语愣了一下，手松了。她低下头，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的，砸在手里的文件上。“我爸不是周天盛杀的，是赵大彪。但周天盛知道谁是指使。我问过他，他不肯说。他只说那个人势力很大，说了我也活不了。”
“谁？”
沈诗语摇头。“他不肯说。每次我问，他就发火，让我别多管闲事。”她擦了擦眼泪，抬起头，“二狗，你听我一句，离开这里。周天盛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，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远处有人喊沈诗语的名字，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沈诗语赶紧擦了擦眼泪，整了整衣服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你小心，别让他认出你。周天盛今天下午会来公司，开董事会。你千万别露出马脚。”她说完匆匆走了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嗒嗒嗒的，越来越远。
二狗站在大厅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点了一根烟，想起大厅里不能抽烟，又掐了，把烟塞回口袋。
老李从电梯里出来，冲他招手。“二狗，过来，带你去监控室。”
监控室在地下一层，墙上挂着几十个屏幕，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大厦不同角落的画面。老李教他怎么看监控，怎么回放，怎么保存录像。二狗学得很快，老李说了一遍他就记住了。
“你以前干过？”老李问。
“没有，但脑子好使。”
老李笑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好干，转正了给你涨工资。”
下午两点，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大厦门口。车牌号是省城的，五个八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车。二狗站得笔直，手背在身后，眼睛盯着前方。车门开了，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梳得一丝不苟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。
周天盛。
他比照片上显得更高大，肩膀很宽，腰板挺得很直，走路带风，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，都是壮汉，脖子比二狗大腿还粗。他经过二狗身边的时候，突然停下来，转头看了二狗一眼。
二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，但脸上没表情，站得笔直，眼睛平视前方。
二狗松了一口气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悄悄擦了擦手，继续站着。
老李从里面走出来，站在二狗旁边，压低声音。“看见了吗？那就是周总。平时很少来公司，来了也是直接上顶楼。你离他远点，别惹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二狗说。
下午五点，二狗下班。他换下保安制服，穿上自己的衣服，走出大厦。林若兰的车停在老地方，他上车，靠在座位上，闭着眼睛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若兰问。
“见到周天盛了。”二狗说，“他还看了我一眼，不知道认没认出。”
林若兰握着方向盘，手指节发白。“应该没认出。你的照片没上过新闻，他不认识你。”
“沈诗语在周天盛公司当秘书。”二狗睁开眼睛。
林若兰愣了一下。“沈诗语？她不是走了吗？”
“她来省城了，在周天盛公司上班。她说周天盛知道谁是指使沈建国杀人的人，但不肯说。”
林若兰沉默了一会儿，发动车子。“先回去，慢慢想办法。”
车子开往出租屋，二狗靠在座位上，看着窗外的省城。高楼大厦，车水马龙，霓虹灯开始亮了，红的绿的蓝的，闪得人眼睛疼。他掏出手机，给刘三娘发短信：“第一天上班，还行。”
刘三娘秒回：“注意安全。”
二狗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他收起手机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天盛看他的那一眼，那双眼睛隔着金丝眼镜，很亮，很冷，像冬天的河水。他见过这种眼神——周天华、周天林，都是这种眼神。
一家人，都一个样。
车停在出租屋楼下，二狗下车，林若兰摇下车窗。“明天我送你去上班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坐公交。”
“那我晚上来接你。”
二狗犹豫了一下，点头。“好。”
林若兰笑了，开车走了。
二狗上楼，开门，进屋。屋里黑漆漆的，他开灯，灯管闪了两下才亮。他坐在沙发上，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灯光里散开，屋里更空了。
他掏出手机，看着刘三娘的短信，又看了看林若兰的头像。两个女人，两条线，在他心里缠在一起，解不开。
他掐了烟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省城的夜景在眼前铺开，万家灯火，像星星落在了地上。
周天盛，你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