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狗站在大厦门口,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。保安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勒着脖子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流,但他不敢动。周天盛的车停在门口,黑色迈巴赫,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。司机先下来开门,周天盛从车里出来,手里夹着雪茄,烟雾在阳光下散开。
他经过二狗身边时,又停下了。
二狗心跳加速,但面不改色,站得笔直,眼睛平视前方。周天盛转过头,打量了他几秒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,很冷,像探照灯一样在二狗脸上扫来扫去。
“新来的?”周天盛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,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老李从里面跑出来,点头哈腰。“对,昨天刚入职,叫赵二狗。”
周天盛的眼神一沉,嘴里重复了一遍:“赵二狗?”他把雪茄换到左手,右手抬起来,弹了弹袖口上的灰。二狗心里一紧,手心全是汗,但脸上的表情没变,眼睛还是平视前方。
二狗松了口气,后背已经湿透了,汗把衬衫粘在皮肤上,黏糊糊的。他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老李走过来,拍了一下二狗的肩膀。“周总人不错,就是脾气大。你以后见到他小心点,别惹他。”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上个月有个保安,多看了他一眼,被开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二狗说。
下午六点,二狗下班。他换下保安制服,叠好放进柜子里,走出大厦。林若兰的车停在老地方,他上车,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。
“周天盛看到我了,好像没认出。”二狗说。
林若兰握着方向盘,没有发动车子。她转过头,看着二狗,眉头皱着。“不一定,他在试探你。这种老狐狸,不会把表情写在脸上。他看你那几秒,可能已经把你的脸记住了。”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,递给二狗,“你小心点,最近别单独行动。”
二狗拧开盖子喝了两口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一阵凉意。“沈诗语今天没跟我说话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不知道是不是装的。”
“她可能是怕暴露。”林若兰发动车子,掉头往出租屋的方向开,“她在周天盛身边当秘书,比你还危险。周天盛要是知道她的底细,她第一个死。”
车子停在出租屋楼下,二狗下车,林若兰摇下车窗。“明天我送你去上班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坐公交。”
“那我晚上来接你。”
二狗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“好。”
林若兰开车走了,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,消失在街角。二狗上楼,掏钥匙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。他开灯,灯管闪了两下才亮。他坐在沙发上,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低头的时候,他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,白色的,叠成长条。他弯腰捡起来,展开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用左手写的:“我知道你是谁。明天晚上,公司地下停车场,B3层,见面谈。”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二狗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,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发给林若兰。过了几秒,林若兰回了一条语音:“可能是沈诗语,也可能是陷阱。我陪你去。”
二狗打字:“我自己去。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。”
林若兰又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很急:“二狗,你听我一次,别自己冒险。周天盛的人在地下停车场装了监控,你去了一准被发现。”
二狗没回,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,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从灯口裂到墙角,像一条蛇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天盛看他的那几秒,那双眼睛隔着金丝眼镜,很亮,很冷。他到底认没认出?纸条是谁塞的?沈诗语?还是别人?
第二天晚上八点,二狗来到公司地下停车场。他没告诉林若兰,一个人来的。停车场很大,B3层在最底下,灯光昏暗,几根柱子立在那儿,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橡胶味,还有一股霉味,像是很久没人来了。
二狗走进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,嗒嗒嗒的,像心跳。他走到B3层中间的位置,停下来,四处看了看。没有人,只有几辆落满灰的车停在那儿,车身上全是灰,像是好久没开过。
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。
穿着黑色风衣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但二狗认出了那双鞋——黑色高跟鞋,鞋跟有点歪,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。沈诗语。
她走到二狗面前,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眼睛红肿,像是哭过,嘴唇干裂,脸上没有化妆,比在公司的时候老了十岁。
“二狗,我有东西给你。”沈诗语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黑色的,很小,“这是周天盛电脑里的文件,我趁他不注意拷的。里面有他这些年的账目,还有他跟一些人的往来记录。”
二狗接过U盘,攥在手心里。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沈诗语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的,砸在地上。“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当他的棋子。我在这里当秘书,给他端茶倒水,陪他应酬,他喝多了就摸我、亲我。我忍了两年,就是为了找到杀我爸的凶手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可我发现,凶手不止一个人。赵大彪是动手的,但背后还有指使。那个人在省城,势力很大。”
“谁?”
沈诗语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周天盛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,我打不开。密码可能在他手里,也可能在别人手里。但我知道,那个文件夹里藏着答案。”她抓住二狗的手,攥得很紧,“二狗,你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嗒嗒嗒的。沈诗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戴上帽子,转身就跑。高跟鞋在地面上跑得磕磕绊绊的,差点摔倒。她消失在柱子后面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二狗把U盘塞进口袋,转身往出口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。昏暗的灯光下,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另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,站在那儿,看着二狗的方向。看不清脸,但二狗能感觉到那道视线,冷冷的,像刀子。
他转身快步上楼,出了大厦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站在路边,点了一根烟,手还在抖。手机响了,是林若兰打来的。
“二狗,你在哪?”
“公司楼下。”
“你去停车场了?”
“你——”林若兰气得说不出话,“你等着,我马上到。”
二狗挂了电话,抽着烟,看着省城的夜景。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,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,硬邦邦地硌着大腿。
周天盛的账目,加密文件夹,背后的指使。
这些秘密,都藏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。
